幽暗的室內，香爐里的殘香已經(jīng)燃盡，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在空氣中歪斜地飄蕩。
蘇巧兒那張精致如瓷娃娃的小臉上，此時早已被淚水和驚恐占據(jù)。她死死攥著那根細長的黑針，獨臂微微顫抖，抬頭看向對面神色冷峻的花娘子鐘萱，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花娘子，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主上他……他真的連陸姥姥她們都不放過？”
鐘萱蒙著面紗，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看透世事的荒涼：“蘇巧兒，事到如今，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時候？在這主峰之上，所謂的‘成神之道’不過是深淵血肉的引路燈。杜青衣為了跨過那道坎，已經(jīng)徹底瘋了。他不僅要客人的靈骨，他還要你們這些最親近之人的命，去填平他登神長階上的溝壑。”
蘇巧兒頹然地靠在墻角，那一截斷臂處的死氣仿佛感應到了宿主的絕望，再次隱隱作痛：“那我該怎么辦？陸姥姥她們已經(jīng)上山了……我，我想去救她們……”
“救？”鐘萱冷笑一聲，語氣如刀鋒般銳利，“就憑你這個連織命針都快握不住的殘廢？你現(xiàn)在沖上登天殿，唯一的作用就是給那尊神骸再添幾斤新鮮的血肉。蘇巧兒，如果你真想為你那陸姥姥留條后路，現(xiàn)在就給我像往常一樣守在院子里，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你也得給我把那副‘織命靈童’的傲氣裝得滴水不漏。只要杜青衣沒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反水，我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蘇巧兒死死咬著唇，直到血跡滲出，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鐘萱沒再理會這個近乎崩潰的少女。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身形微晃，如同一抹抓不住的幽藍殘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片刻后，安子安居住的莊園。
屋內，秦風正負手立在窗前，月華之瞳透過濃重的靈霧，死死鎖定了山頂那座散發(fā)著紫色幽光的宏偉殿宇。
“吱呀——”
房門被輕柔地推開，鐘萱閃身而入，并反手打下了幾道屏蔽法印。
“秦公子，我拿到解除‘葬花縛’的法門了。”鐘萱開門見山，聲音雖然急促，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重，“但……有一個壞消息。”
秦風轉過頭，神色淡然：“說。”
“就在剛才，杜青衣召集了陸冥婆、厲焚天在內的所有親信上山。”鐘萱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深刻的恨意與焦慮，“那個薛懷老狗笑得極其猖狂。如果我沒猜錯，杜青衣已經(jīng)準備‘廢物利用’，對這幾位跟隨他百年的左右手下黑手了。”
秦風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陸冥婆她們的修為最低也是化神后期。如果杜青衣連她們都要動，那就說明……他融合神骸的實驗已經(jīng)進入了最后的瘋狂階段。他需要大量的高階靈骨生機來壓制最后一步的排異。”
“留給我們的時間，恐怕連三天都沒有了。”秦風轉頭看向身后的祝星與林凜，語氣冰冷得仿佛極北之地的寒冰，“一旦杜青衣融合成功，這玉舞山主峰的所有人，都會變成他成神的養(yǎng)料。”
鐘萱點了點頭，語氣決絕：“沁芳苑那邊的陣法我已經(jīng)布置好了，我會盡量庇護那里的花女。至于這主峰之巔的那個瘋子，還有神骸軍團的那些怪物……秦風，就只能交給你了。”
言罷，鐘萱不再久留。她知道薛懷那條老狗的嗅覺極其靈敏，自己頻繁出入這處莊園，已經(jīng)引起了對方的注意。若是繼續(xù)待下去，只怕這還沒燒起來的火，就要被提前掐滅了。
第二天一早，主峰的天空并未因為晨曦的到來而變得明亮，反而被一層壓抑的紫紅色云靄徹底籠罩。
“咚——咚——咚——”
三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震天鐘”聲，在玉舞山的群峰間回蕩。
薛懷穿著一襲大紅色的總管長袍，紅光滿面地出現(xiàn)在了安子安的院落門前。他不僅恢復了往日那副諂媚的笑臉，甚至連眉宇間那股陰沉也由于極度的狂熱而暫時隱去。
“安公子，大喜啊！”薛懷站在階下，躬身行禮，聲音中透著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我家主人閉關有感，神功大成！今日特意在登天殿設下‘賞花盛宴’，要與諸位貴客同慶長生。請公子移駕，莫要誤了這萬年難遇的機緣啊！”
安子安坐在太師椅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精準地演出了一個紈绔子弟該有的驚喜與狂妄。他一拍桌子，霍然長身而起，哈哈大笑道：“總算舍得出關了？行！老子在這兒憋了這么多天，正愁沒處撒火呢。要是他那所謂的‘飛升秘辛’不能讓老子滿意，本公子可不答應！”
薛懷連聲賠笑，眼底卻閃過一抹看死人般的嘲弄：“公子請。”
薛懷告退后，安子安原本囂張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轉頭看向從屏風后走出的秦風，壓低嗓音，語氣急促：“秦風，這老狗明顯沒安好心。杜青衣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請客，這是打算把咱們一鍋燉了？”
秦風神色凝重，他看向窗外那詭異的紫氣，緩緩吐出四個字：“集體收割。”
“如果我沒猜錯，杜青衣是要利用這次宴會，利用酒水、熏香或者陣法，將所有留宿在主峰的貴客——不論是甲等的豪門長老，還是乙等的宗門精英，全部強行改造成神骸兵傀。”
商弘卓聽到這里，老臉氣得發(fā)青，顫聲罵道：“瘋了……真的瘋了。他這是要斷了仙門的脊梁骨啊！”
祝星和林凜對視一眼，卻不僅沒有懼色，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戰(zhàn)意。長劍在鞘中不安地嗡鳴，仿佛已經(jīng)嗅到了那股即將爆發(fā)的殺戮氣息。
“既然他擺下了這桌鴻門宴，那咱們便去會會他。”秦風冷然開口，眼中月華紋路若隱若現(xiàn)，“祝師兄，林師兄，待會兒看我手勢行動。安公子，你繼續(xù)演好你的戲。”
半個時辰后，主峰之巔，登天殿廣場。
玉舞山今日當真是排場拉滿。無數(shù)盞琉璃燈懸浮于空中，散發(fā)出如夢似幻的五彩光華，卻掩蓋不住那股從地脈深處溢出的腐臭味。
數(shù)十名甲等、上百名乙等客人紛紛落座。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強者們，此時大多神色狐疑，甚至有人在暗中調動靈力防御。
安子安領著秦風、祝星、林凜、商弘卓四人，在一處顯眼的位置坐定。薛懷在場中穿梭不息，那副忙碌且卑微的樣子，像極了一位正兢兢業(yè)業(yè)操辦壽宴的老管家。
就在這時，一隊輕紗遮面的花女端著金絲楠木的托盤，如蝴蝶戲水般魚貫而入。
花娘子鐘萱走在最前面，她引導著侍女們?yōu)槊恳蛔蕾F客斟滿散發(fā)著濃郁花香的“百花露”。
當一名身形瘦削的花女經(jīng)過秦風身邊時，她的手指由于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就在秦風伸手接過玉盞的一瞬間，那花女借著托盤的遮擋，纖細的指尖在秦風的掌心迅速劃過，留下了一道冰冷且僵硬的觸感。
秦風面色如常地端起酒杯，神識卻在那一瞬間捕獲了花女眼中閃過的一抹極其隱秘的驚恐。
在那杯酒的倒影里，秦風看穿了一切。
“小心……。”
秦風微微垂眸，不動聲色地將酒杯放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