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滿洲里軍管委員會內部的小宴會廳內燈火通明。
長條餐桌鋪著潔凈的白色桌布,擺放著锃亮的銀制餐具和高腳玻璃杯,幾盞汽燈將室內照得明亮而溫暖。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趙鐵山在主位坐下,示意吉米廖夫坐在他右手邊首位,其余俄方人員依次落座。
山西方面作陪的,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文職人員的年輕男子,被介紹為負責聯絡事務的周同志,以及另外兩名負責記錄的參謀軍官。
菜肴陸續上桌,大盤的烤羊排、酸菜白肉血腸、金黃的小雞燉蘑菇、煎得焦香的土豆餅、腌漬的各色小菜、剛剛烤好、表皮酥脆的列巴(面包)、煎得兩面金黃松花江特產的江魚,還有紅菜湯和腌黃瓜沙拉,量大份足,熱氣騰騰,充滿了北地特色
早有侍從兵上前,為在座諸人面前的玻璃杯斟酒。
酒液入杯,那股濃烈而獨特的糧食發酵香氣立刻彌漫開來,與菜肴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趙鐵山舉起斟滿茶水的玻璃杯,對吉米廖夫示意:
“部長先生,諸位遠道而來,條件有限,只能用這些本地風味招待貴客,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軍中無佳釀,只有這自產的汾酒,聊以驅寒。
這酒性子烈,是我山西特產,軍中特供,請各位品嘗。
趙某因軍務在身,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俄國人素來嗜好烈酒。聞到那醇厚凜冽的酒香,幾位俄方人員,尤其是隨員中那位原圣彼得堡近衛軍軍官瓦西里,眼中立刻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
對他而言,酒量如同膽魄,在陌生的酒桌上,這也是了解對手的一種方式。
吉米廖夫點點頭,也舉起了酒杯:“感謝將軍盛情。
愿我們此行能有積極的成果,也祝愿在座各位身體健康。”
眾人舉杯附和。
第一杯酒液入口,一股異常純粹而猛烈的熱流直貫而下,隨即化為暖意擴散開來。
吉米廖夫心中暗贊:勁道十足,卻無低劣烈酒的燒灼雜味,確實是好酒。
起初,氣氛禮節性居多。
雙方談論天氣、旅途,中方參謀禮貌詢問赤塔近況,俄方謹慎回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瓦西里開始主動向中方人員敬酒,言辭間帶著俄國人特有的豪爽與挑戰意味。
幾名中方參謀也笑著應戰,杯盞交錯。
然而,幾輪下來,瓦西里發現,中方這些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參謀,酒量似乎都相當不錯,雖然面皮有些發紅,但眼神依舊清明,應對有序。
他心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更盛了。
這時,坐在趙鐵山下手后勤處處長王平似乎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微笑著主動拿起酒瓶,為瓦西里和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滿那透明的汾酒。
“瓦西里先生好酒量。”
王平用相當流利的俄語說道,“這酒是我們山西特產,用的是古法釀造,有75度,后勁很足。
不過用來款待俄國朋友,最是合適。”
瓦西里正愁找不到真正能喝的對手,見這位王處長主動搭話,俄語還說得不錯,頓時來了精神:“王先生也懂酒?這汾酒確實夠勁!比我們的一些伏特加也不差!來,為了我們的相識,再干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王平面不改色,反而又拿起酒瓶:“瓦西里先生是真正的行家。
這酒還有一個特點,越喝越順,香氣越喝越顯。
來,我再敬您一杯,感謝您不遠萬里來到滿洲里。”
又是一杯。
瓦西里覺得有些意思了。
他開始與王平有針對性地拼起酒來,從一杯對一杯,到提議連干三杯。
王平來者不拒,每次都是微笑著舉杯,穩穩地喝下,除了臉色略微紅潤些,眼神、口齒、動作毫無變化,甚至還抽空給旁邊的同事夾菜。
吉米廖夫和其他俄方人員起初只是旁觀,漸漸地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瓦西里的酒量他們是知道的,在圣彼得堡的軍官酒會上也罕逢敵手。
可這位貌不驚人的王處長,酒量竟似個無底洞一般。
趙鐵山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偶爾與吉米廖夫低聲交談幾句,似乎對席間的拼酒并不在意,更像是一種默許。
桌上的空酒瓶漸漸多了起來。
瓦西里的臉上已經漲得通紅,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帶著醉意,但斗志昂揚。
反觀王平,除了臉上那層紅暈似乎固定了,再無其他變化,倒酒的手穩如磐石。
“王……王先生……好……好酒量!”
瓦西里舌頭有些打結,又舉起杯子,“來,為了……為了……”
王平依舊微笑著,替他斟滿,也給自己倒上:“瓦西里先生,這杯我敬您和您的同伴們。
諸位都是歷經磨難的真豪杰,這杯酒,祝諸位無論前路如何,都能保有這份豪情。”
這話似乎觸動了俄方眾人。
吉米廖夫也舉起了杯,其他隨員同樣跟上。
一時間,宴會廳里觥籌交錯。
然而,這更像是一個信號。
王平開始主動出擊,他不再只針對瓦西里,開始向每一位俄方人員敬酒,言辭懇切,理由充分。
他總能找到讓人難以拒絕的喝酒理由。
最關鍵的是,他喝得又快又穩。
往往是俄方人員一杯下去,正覺酒意上涌,他已經微笑著喝完了自己的,并準備好了下一個理由。
而且,他喝的是和所有人一樣的75度汾酒,沒有絲毫取巧。
吉米廖夫心中暗自叫苦。
他已經感覺到酒精在沖擊自己的頭腦,視線開始有些模糊。
一個,兩個,俄方人員接連出現了醉態,有人開始大聲說笑,有人趴在桌上,瓦西里更是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發出了鼾聲。
吉米廖夫是最后一個還在強撐的。
對面那位王處長的身影似乎有些重影了。
“部長先生,”王平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字字清晰,“這最后一杯我代表趙將軍,也代表我們自己,敬您。前途雖艱,但路在腳下愿您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吉米廖夫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杯,那透明的液體晃動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一種奇怪的情緒支配著他——是絕望中的一絲不甘?
他顫抖著手,接過酒杯,與王平輕輕一碰,然后仰頭,將那灼熱的液體灌入喉中。
下一秒,無邊的黑暗和眩暈徹底淹沒了他。
趙鐵山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他站起身,對侍立一旁的工作人員吩咐道:“客人們都喝多了,扶他們去客房好好休息,準備好醒酒湯和熱茶。”
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熟練而禮貌地攙扶起東倒西歪的俄方人員。
當吉米廖夫最后被攙扶離開宴會廳,房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一直端坐的王平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晃動了一下,但立刻又穩住了。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帶著濃郁酒氣的呼吸,臉上的紅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清明,哪里還有半分醉意。
“將軍,任務完成。”王平向趙鐵山低聲道,聲音平穩,毫無滯澀。
趙鐵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王平——情報部最頂尖的特殊人才之一,以其匪夷所思的酒精代謝能力和幾乎無法被灌醉的體質而聞名。
此刻只是微微頷首,隨即悄然退出了宴會廳。
廳內只剩下趙鐵山和幾名核心參謀。
其中一人迅速攤開一本專用的記錄簿,拿出特制的紅筆,在吉米廖夫、瓦西里以及另外兩名隨員的名字旁,分別劃上了一個清晰的勾號。
氣運+4
這場看似尋常的接風宴,本就是計劃中關鍵的一環。
“記錄存檔,列為絕密。”
趙鐵山沉聲吩咐,“從此刻起,吉米廖夫及其核心隨員,已是我方陣營的同志。
后續接觸與談判策略,依此調整。”
“是!”參謀肅然應命,合上了記錄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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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臨近中午,宿醉的劇痛才將吉米廖夫從深沉卻并不安穩的睡眠中拽回現實。
他費力地睜開眼,頭痛欲裂,口干舌燥。
他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身上蓋著柔軟的棉被,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小碗冒著熱氣的醒酒湯,旁邊還有一套熨燙平整的干凈衣物。
奇怪的是,除了身體的不適,他心中竟沒有多少對醉酒失態的懊惱或警惕,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甚至是對昨日趙鐵山將軍所提濱海計劃更進一步的認同與急切感。
昨晚酒桌上那些關于前途、選擇的話語,此刻在他腦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瓦西里和其他兩名隨員的臉龐也浮現在腦海,他本能地覺得,他們此刻的想法,應該與自己一致。
這種突兀卻強烈的認知轉變讓他微微一愣,但隨即又被一種理應如此的篤定所覆蓋。
是啊,在絕境中,山西方面提供的這條路,不就是唯一的、也是最明智的生路嗎?
必須盡快推動,為了海軍上將,也為了所有追隨者。
房門被輕輕敲響,昨天那位年輕軍官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吉米廖夫部長,您醒了。
感覺好些了嗎?
趙將軍正在辦公室等您,說如果您身體允許,希望能繼續昨天的談話。”
“好,我馬上就好。”吉米廖夫立刻回答,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積極。
半小時后,洗漱一新、喝過醒酒湯的吉米廖夫帶著同樣神色復雜卻目光堅定的瓦西里等人,再次坐在了趙鐵山的會議室里。
與昨日初見時的沉重試探不同,此刻所有的目標一致。
“部長先生,昨晚休息得如何?”趙鐵山語氣平和。
“感謝將軍款待,已經好多了。”
吉米廖夫直接切入正題,語氣誠摯,“趙將軍,關于您昨日提出的濱海計劃,經過慎重考慮,我認為這確實是為我們所有人爭取未來的唯一可行途徑。
我本人完全贊同,并將盡全力說服海軍上將閣下及其他關鍵成員。”
趙鐵山點了點頭:
“部長先生能如此明辨時勢,實乃貴方之幸。
不過,濱海計劃事關重大,涉及整個濱海地區的未來格局,以及貴方數十萬官兵、數百萬民眾的前途。
僅憑部長先生您的認同,以及我們之間的初步溝通,還遠遠不夠。”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而堅定:
“此事,必須由貴方所有核心決策者——海軍上將高爾察克閣下、參謀長列別捷夫將軍、以及其他掌握實權的高級將領和部長,共同做出決斷。
他們需要親自了解計劃的全部細節,評估其可行性與利弊,并最終達成一致。”
吉米廖夫立刻領會了趙鐵山的意思,“將軍所言極是。如此重大的轉折,必須由最高層集體決策。
我愿意立刻返回赤塔,向海軍上將和參謀部詳細轉達貴方的提議與誠意。”
“不,”
趙鐵山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轉達會有信息偏差,也可能因路途遙遠和局勢瞬息萬變而橫生枝節。
時間,是我們雙方都消耗不起的奢侈品。”
他盯著吉米廖夫,一字一句地說道:“請您以最緊急、最保密的方式,聯絡赤塔。請海軍上將高爾察克閣下,以及所有能決定此事的核心成員,親自前來滿洲里。
我們將在這里,與他們進行最高級別的秘密會談,面對面敲定濱海計劃的所有框架與實施細則。”
吉米廖夫深吸一口氣。
這個要求可謂大膽至極,讓幾乎整個白俄東遷政權的最高層離開搖搖欲墜的赤塔,深入對方控制下的滿洲里,其風險和政治象征意義都極為巨大。
但此刻的他,內心卻異常認同這個提議的合理性。
是啊,如此關乎生死存亡的談判,怎能依靠信使往來?
只有最高決策者親臨,感受到山西方面的實力與決心(他腦中不由得浮現出昨日檢閱場那鋼鐵洪流的景象),看清現實,才能做出最果斷、最一致的決定。
任何猶豫和分歧,都可能葬送最后的機會。
“我明白將軍的考量了。”
吉米廖夫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再無絲毫遲疑,“這確實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我會立刻通過我們的秘密渠道,向赤塔發送最高等級的密電,轉達貴方的邀請以及我個人的緊急建議。
我會強調,這是決定我們所有人命運的最后機會,務必請海軍上將及所有關鍵人物,克服一切困難,前來滿洲里面談。”
趙鐵山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很好。我們會為即將到來的會談做好一切準備,并確保絕對的安全與保密。
請轉告海軍上將閣下,山西方面期待與他的會面,共同為濱海地區的未來,描繪一幅新的藍圖。”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貴方目前在補給上的燃眉之急,作為善意和推動會談的誠意,我們可以立即安排兩列裝載糧食、藥品和基本御寒物資的列車,發往赤塔方向。
這能稍微緩解你們眼前的壓力,也為高層安全轉移爭取一點時間。”
吉米廖夫心中最后一塊石頭落地,感激道:“非常感謝將軍的慷慨與遠見!我這就去安排聯絡事宜。”
看著吉米廖夫等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趙鐵山對身旁的參謀低聲道:“通知下去,濱海計劃進入最關鍵階段。
按一號預案,全面準備最高級別秘密會談的安保、接待與談判細節。
同時,命令前線部隊保持最高戒備,但避免任何可能刺激日軍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