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四合院里呈現(xiàn)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團結(jié)”到近乎詭異的景象。秋陽透過開始稀疏的枝椏,照在斑駁的墻皮上,空氣中浮動著一種躁動而又小心翼翼的氣息。在何雨柱劃下的那根“全院統(tǒng)一簽字才能享受優(yōu)厚條件”的明確紅線面前,往日里那些為了一寸地盤、幾塊煤球、幾句閑話而生的雞毛蒜皮的小矛盾、小算計,全都暫時被擱置了,像灰塵一樣被掃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共同利益驅(qū)使的、近乎狂熱的互相監(jiān)督和游說。院子里的人聲比往日稠密,話題卻高度統(tǒng)一。
閻埠貴仿佛煥發(fā)了事業(yè)第二春,不知從哪兒找來塊紅布,自制了個皺巴巴的“聯(lián)絡(luò)員”袖標戴在胳膊上,精神抖擻地挨家挨戶串門。他唾沫橫飛地宣講統(tǒng)一簽字的重要性,掰著手指頭給各家算經(jīng)濟賬,告訴他們不簽的損失有多么“觸目驚心”,儼然成了何雨柱政策的頭號宣講員和堅定擁護者,每一道皺紋里都洋溢著一種參與重大歷史事件的使命感。
劉海中也不甘落后,雖然他“二大爺”的權(quán)威早已隨著時代風(fēng)雨飄散,但此刻也努力挺起微胖的肚腩,擺出老派組織者的姿態(tài),背著手在院里踱步,召集了幾次小范圍的“通氣會”,聲音刻意壓低卻保證能讓該聽見的人聽見,強調(diào)“關(guān)鍵時刻要顧全大局”、“要有集體榮譽感”,誰要是敢當害群之馬、拖后腿,那就是“與全院為敵”,語氣里帶著久違的、卻已無真正威懾力的嚴厲。
就連最懦弱、平日幾乎不吭聲的住戶,在巨大而具體的利益誘惑和鄰里間無形卻密實的壓力網(wǎng)籠罩下,也紛紛對著前來“做工作”的人表態(tài),聲音細弱卻清晰:“簽,一定簽,按時簽。”秦淮茹更是見人就說何雨柱的好,話里話外都是感恩,仿佛那些過往的糾葛、算計和不快,都從未在這院子里發(fā)生過。
整個院子,彌漫著一種奇異的、以何雨柱那間安靜屋子為絕對核心的向心力。這向心力并非源于敬愛,而是源于對那張即將到來的補償協(xié)議的渴望。
這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西邊天空殘留著一抹混濁的橘紅。何雨柱從公司回來,那輛黑色的轎車剛在院門口略顯逼仄的空地停穩(wěn),車燈熄滅,他就被以閻埠貴為首的幾個老住戶攔住了。閻埠貴手里還捧著一個用紅紙草草包著的、邊角有些磨損的方形盒子,看起來像是廉價的點心匣子,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擠出來的笑容,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定。
“何老板!您回來了!”閻埠貴搶先開口,聲音洪亮得有些夸張,打破了傍晚的寂靜,“我們幾個老家伙,代表全院住戶,謝謝您!謝謝您為大家爭取到這么好的條件!這點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得收下!”說著就把那點心盒不由分說地往何雨柱手里塞,動作帶著一種慣常的、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的熱情。
后面跟著的幾人也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聲音高低錯落,卻編織成一片密集的感謝網(wǎng):
“是啊柱爺!多虧了您!不然哪有這好事!”
“您就是我們?nèi)旱拇蠖魅耍∵@情分我們記一輩子!”
“以后您有什么吩咐,盡管開口!我們絕無二話!”
何雨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接那盒子。他看著眼前這幾張被歲月和市井生活刻滿痕跡、此刻卻寫滿急切感激和赤裸討好的臉,看著閻埠貴手里那與背后龐大拆遷利益相比、顯得無比寒酸甚至可笑的紅紙點心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常見的厭惡不耐,也沒有半分被打動的痕跡。他只是目光平靜地、像看物件一樣掃過他們,然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晰的、毫無暖意的、帶著透徹涼意的冷笑。
那冷笑,像一根無形卻尖銳的冰針,瞬間刺破了這看似熱情洋溢、溫情脈脈的場面,讓所有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代表全院?”何雨柱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入突然靜止的水面,讓圍著的幾人渾身一凜,“我用得著你們代表?”
他往前輕輕邁了一步,并未刻意逼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讓舉著盒子的閻埠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胳膊懸在空中,進退不得。
“收起你們這套。”何雨柱語氣淡漠,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凍土上的石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冰水般的疏離,“我爭取這條件,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我自己能順利、盡快地拿到我該得的那份。干凈,省事。你們能沾上光,”他特意頓了一下,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燈,一一掃過幾人瞬間僵硬、笑容凝固的臉,“是順便。”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他們時間消化這兩個字的重量:“別把我當成什么救苦救難的菩薩,念什么鄰里舊情。咱們之間,”他緩緩地、確定地說,“沒那份交情。”
這話像一盆摻著鋒利冰碴的冷水,從幾人頭頂毫不留情地澆下,讓他們臉上那勉強維持的、試圖拉近關(guān)系的笑容徹底凍僵、碎裂。閻埠貴舉著點心盒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放下來不是,繼續(xù)舉著更不是,紅紙在昏暗中刺眼得像個諷刺。
何雨柱不再看他們,仿佛他們只是幾截路邊的木樁,徑直從僵立的幾人中間的空隙走過,朝自家房門走去。皮鞋踩在老舊的地磚上,發(fā)出不輕不重的聲響。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給眾人一個背影,丟下最后一句,像扔下一把冰冷的鑰匙:
“把你們自己的字簽好,別給我添亂,別節(jié)外生枝,就算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
說完,他利落地推門進屋,隨即反手關(guān)上了門。輕輕的“咔噠”一聲,將門外所有的喧囂、溢美的感激、難堪的沉默以及漸濃的暮色,都嚴嚴實實地關(guān)在了外面。
閻埠貴幾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半晌沒動。手里那份輕飄飄的點心盒,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墜得他胳膊發(fā)酸。何雨柱那毫不留情的冷笑,那直白到近乎殘忍的剖白——“順便”、“沒那份交情”,將他們內(nèi)心那點殘存的僥幸、那些試圖通過這點微薄“心意”建立新聯(lián)系、甚至未來或許能攀附一二的幻想,擊得粉碎,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他們終于徹底地、冰涼地明白過來:在如今這位何老板眼里,他們從來就不是需要幫助的窮苦鄰里,甚至不是可以平等合作的伙伴,而僅僅是一群……需要順便捎帶上、以確保他自己利益最大化和進程順暢的……麻煩。是的,麻煩。
沾光,只是順便。
不添亂,就是感謝。
如此清醒,如此冷酷,剝開一切溫情的偽裝,卻又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只能接受。
幾人互相看了看,在漸沉的暮色中,彼此的臉色都晦暗不明。他們沒再說什么,默默轉(zhuǎn)身,朝著各自的家門散去,腳步有些拖沓。手里那盒沒送出去的點心,此刻成了燙手山芋,也成了這場短暫鬧劇的注腳。心里那點因優(yōu)厚補償條件而燃起的狂熱和虛幻的親近感,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羞愧、釋然、以及徹底認清現(xiàn)實后的冰涼清醒所取代。
他們不再幻想能攀上何雨柱這棵已然枝繁葉茂的大樹,只求能順順利利地、不出岔子地拿到那份“順便”而來的好處,然后,各自安好,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欠。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秋風(fēng)掠過屋檐和枯葉的細微聲響。而這,正是何雨柱想要的結(jié)果——清晰,干凈,沒有多余的情緒和負擔(d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