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挪到后屋,片刻后出來,手里捏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是塊干面包,硬得像石頭,表面還有霉點。
他把面包推過來,銀幣消失在袖子里。
墨白拿起面包,掰了掰,紋絲不動。“城里都這樣?”
“比這糟的多了。”
老頭重新坐下捻繩,“當兵的都吃不飽,老百姓算個屁。
看見對面那家肉鋪沒?
關(guān)半個月了。老板想屯點肉過年,讓巡邏隊搜出來,人抓走了,肉充公——充到哪個長官灶上去了,誰知道?”
“總督府不管?”
老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索科洛夫那個家伙眼里只有他的陣地、他的金礦。
前兩天糧商罷市,他派騎兵沖了集市,馬蹄子踩斷了好幾個人的腿。
現(xiàn)在倒是不罷市了,可也沒東西賣。死局。”
墨白把面包揣進懷里,硬的硌人。
他走出鋪子,寒風立刻灌滿大衣。街對面肉鋪的門板釘死了,縫隙里塞著破布。
他沿著街慢慢走,看。
確實在爛。
墻根下蜷著人,不知是死是活。
醫(yī)院門口排著長隊,咳嗽聲此起彼伏,地上有深色的痰跡凍在冰里。
一隊士兵巡邏過來,看著精神頭不錯,比城里居民要好得多。
棉靴露出臟污的絮,衣服前襟是黑亮的油漬。
不像當兵的,倒像是屠戶。
墨白接著轉(zhuǎn)悠,聽到了更多私下里的咒罵——
罵糧商黑心,軍官貪腐。
也有罵彼得堡的老爺們不管他們死活,被罵得最多的是索科洛夫。
無論是百姓還是士兵都罵他。
雪停了,月亮出來,青白色的光冷冷地照著總督府的石墻。
墨白繞到府邸背陰處,那里堆著些劈柴,積雪覆蓋。身形無聲沉入凍土之下。
悄然現(xiàn)出半個身子。
這是個書房,壁爐火勢已弱,余燼暗紅。
一個穿著將軍常服的中年人背對這邊,伏在寬大的書桌上書寫。
棕黃頭發(fā)梳得整齊,左手邊放著個扁錫酒壺。
墨白目光掃過房間。書架上多是軍事典籍和地圖,墻上掛著雙頭鷹徽和幾幅舊油畫。
索科洛夫?qū)懲炅耍瑪R下筆,拿起酒壺灌了一口。他怔怔望著壁爐的火,良久,嘆息般吐出幾個字:“……安德烈……”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那個鐵柜。
鑰匙串在他手中叮當作響。他挑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轉(zhuǎn)動。
柜門打開,里面不是文件,而是有一道向下的、窄窄的鐵梯。他端起桌上的油燈,彎腰走了下去。
墨白無聲跟上。
梯子不長,下面是個非常大的地窖,幾十個粗大的鐵架子上,堆滿了沉甸甸的黃金。
碼放得整整齊齊,每塊都巴掌大小,厚重,璀璨。
燈光下,金子柔和的光澤仿佛帶著溫度,與地窖的陰冷格格不入。
墨白的咧嘴笑了。
果然是殺人放火金腰帶,搞建設(shè)發(fā)展經(jīng)濟哪有搶來得快!
索科洛夫拿起一塊,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他撫摸著金磚光滑的表面,眼神復(fù)雜,有貪婪,有疲憊,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執(zhí)拗。
“等到春暖花開就能運走……”
他低聲呢喃:“去葉卡琳堡開始新生活……”
墨白動了,手中匕首寒光一閃。
索科洛夫身體一僵,眼睛驟然睜大,想轉(zhuǎn)頭,想呼喊,但所有力氣都被劃開的血管帶走。
只有喉嚨里發(fā)出極輕微的“咯咯”聲。
伸手拂過。
架子上沉甸甸的金磚消失不見,只剩一排排空蕩蕩的架子和一具倒在地上的尸體。
在僻靜處進入空間,把黃金稱出來,竟有兩噸半。
十五萬兩。
正好有空,把堆積如山的古董分門別類的擺好。
東西太多,他斷斷續(xù)續(xù)的收拾了幾年,才整理出大半。
字畫二十六萬多幅、書藉十四萬多冊、瓷器三十八萬多件,青銅器八萬件、各式珠寶二十二萬件。
等到天下太平,建個博物館,都陳列出去。
索科洛夫的死,在第二天中午像團冰水掉進滾油鍋,炸了。
是勤務(wù)兵發(fā)現(xiàn)打開的地窖和索科洛夫的尸體。
趕到的幾個高級軍官看著空蕩蕩的架子和上邊的痕跡,互相看了看眼神都變了。
在這座城中,只有他們幾個有實力,也有機會做這件事……
消息根本捂不住。
將軍暴斃,私藏黃金不翼而飛。
恐慌和猜疑在軍官團里蔓延。
安德烈耶夫力主封鎖消息、徹查,但更多人紅了眼。
“黃金!他果然藏著黃金!”
“那么多金子……夠全城人過冬了!”
“是誰拿走了?是不是他?”軍官們的手指指向同僚。
“肯定是那些奸商!勾結(jié)外人害了將軍!”
崩潰先從后勤開始。得知軍費黃金沒了,本就短缺的配給徹底停發(fā)。
饑餓的士兵沖進倉庫,發(fā)現(xiàn)本該有的黑面包少了足足三成——
其實是按索科洛夫生前最后命令減了軍官配給,但無人解釋,也無人敢解釋。
嘩變在幾個軍營同時爆發(fā)。
憤怒的士兵打死了試圖阻攔的軍官,搶光了倉庫里一切能吃能用的東西。
然后,像決堤的洪水,他們涌上街頭。
糧商們最先倒霉。
他們的店鋪、倉庫、宅邸被砸開,任何藏起來的糧食都被翻出,任何抵抗都招致殺戮。
鮮血染紅了雪地。
一些糧商和護衛(wèi)拼死抵抗,搶到了武器,退守到幾處堅固的宅院。
城內(nèi)徹底亂了套。
士兵搶糧商,糧商殺士兵,亂兵搶平民,平民趁亂搶掠。
往日秩序蕩然無存,街道成了戰(zhàn)場,每一條巷子都可能射出冷槍,每一個轉(zhuǎn)角都可能撞見殺戮。
謠言四起:破虜打進來了!沙皇派兵來清洗了!要屠城了!
墨白混跡其間。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大衣,開始的時候他是糧商護院,架起馬克沁朝潰兵掃射。
領(lǐng)著幾百護院在城中橫掃潰兵。聚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打下幾座軍火庫后,竟聚起了五千多人馬。
這時,他又化身潰兵,領(lǐng)著一群散兵游勇和護衛(wèi)們血拼。
他專挑那些叫囂最響、下手最狠的頭目下手,讓雙方流更多的血,結(jié)更深的仇。
伊爾庫克變成了一座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