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咸陽確實坐不住了。
他迫切的想來一場父子相會,與夏玄化解過往矛盾,再敘父子之情。
不過當務之急。
嬴政還是需要著手把控一下處理曲阜孔氏的范圍。
究竟是要把孔圣后裔徹底的趕盡殺絕。
亦或者選擇做事留一線。
最終。
綜合考慮之下。
嬴政扶持了一個旁支,其余孔氏一族,以藏匿上古姓氏起源典籍之罪,擅行災異蠱惑后世之罪,世修降表的不忠之典……
數罪并罰。
通通株連之。
其實這里有個矛盾的地方,那就是孔謙抗秦,究竟是否屬于忠義氣節的表現。
世俗意義上的評斷標準只有一個。
那就是大秦是否屬于正統。
以及得民心幾何。
嬴政考慮良久,最后率先把法家的連坐制度給廢除了。
沒錯!
嬴政率先動了法家的一項關鍵制度。
大秦的戶籍措施,乃是什伍制度,也就是跟軍隊沒什么區別。
一家犯法。
十家連坐!
或許有人會說了,這有什么不好嗎?不就應該這般震懾犯罪嗎?
答案是過于苛刻。
確實不好。
假設一個大秦的關中百姓,他每天遵紀守法,日日勤勞種地,看見不平事便會上前襄助義舉。
然而。
即便你做到了完美的程度,你依舊有可能變成囚徒。
因為你的鄰居會犯罪,還有你鄰居的鄰居……
這就是無解的!
連坐之下。
人人緊繃,不得安生。
生怕自己半夜就被連坐成了刑徒。
而一旦犯了罪,要么用爵位抵之,要么服刑。
因此。
你在戰場上舍生忘死換來的爵位,轉頭就有可能抵罪歸零。
沒有爵位就更慘了,直接拉去服苦役……
那么問題來了。
商君為何要把軍法中的連坐制度,直接落實到民生司法層面呢?
難道就只是杜絕犯罪?
自然不可能……
商君的法制,是圍繞軍功爵位制度為核心運轉。
全面耕戰,軍功爵位,有個致命缺陷就是軍武勛貴階層會不斷膨脹,越來越多,直至拖累國家。
比如魏武卒就是這么崩的。
有了魏武卒的前車之鑒。
便導致了商君把什伍連坐制度,落實到了家家戶戶,目的就是不斷削減軍武勛貴階層的數量。
可這也會顯得大秦法制無比苛刻。
嬴政考慮到現在天下太平了。
全民軍功晉升放緩。
連坐制度便是妥妥的弊大于利。
于是。
連坐廢除,全民歡騰。
嬴政順勢再通過上古姓氏起源典籍,證明嬴姓乃是上古八大姓之一,實乃炎黃血脈,華夏正統。
什么狗屁的西北蠻夷,周王室的養馬奴仆,殷商的罪徒后裔,這些全都是六國余孽刻意在黑他們嬴氏皇族。
故而!
此番澄清玉宇,大秦實乃絕對的天命昭彰。
那么再回過頭來定性曲阜孔氏的魯壁藏書之舉,便不再是氣節表現,而是逆大勢行之。
秦廷嚴懲曲阜孔氏,實乃理所當然。
至于孔圣祭祀方面,嬴政破格留了一脈延其祀。
也算沒有把事情做絕。
注意。
這點非常重要。
到了嬴政的層次,他做事是非常忌諱徹底做絕的。
尤其儒家在中原傳承了數百年,宗法制下,孔圣甚得民心。
如果把曲阜孔氏完全的斬盡殺絕,只會起到反效果。
比如:你去一家餐館吃飯,服務員態度不好,于是你要求服務員道歉,爾后經理主動提出免單,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可你如果因為一個服務員的態度問題,就要求整個餐館從此關門,這顯然就超出了合理的范疇。
同樣的。
對于儒家的處理,八脈留一脈,除了荀子傳承以外,其余七脈全部都要受到嚴格限制。
儒家可以存在。
但必須得附和大秦的戰略方針。
秦廷博士府改革。
原本的大儒博士,除了著手祭祀禮儀的完善,其余全部罷黜。
淳于越和周青臣歇菜,致仕養老。
大儒叔孫通上位。
同時名義上,稷下學宮的儒家掌門伏念,成了廟堂的博士仆射。
嬴政亦讓扶蘇前往臨淄,拜于荀夫子座下……
扶蘇的師傅人選。
便是一種顯著的政治風向。
之前扶蘇拜師淳于越,是因為嬴政想要拉攏整個儒家。
可現在任誰都看明白了。
儒家八脈之中,只有荀夫子一脈,才是與大秦最為匹配的。
那么扶蘇自然就得直接拜師荀夫子,以示大秦的關中與中原之融合,九州凝而為一,儒法并行的戰略方針。
翌日。
稷下學宮正前。
儒家掌門伏念帶著一眾學子,行八佾之禮,相迎長公子扶蘇。
扶蘇也為儒家掌門伏念帶來了始皇的冊封,博士仆射,相當于上卿之列了。
伏念受之。
荀夫子也默許了一應諸事。
這就體現出了扶蘇一個非常厲害的地方,他的赤子之心,仁義之念,會讓荀夫子這種老一輩,難以拒絕。
正常來說。
像荀夫子這個年齡,他已經不再收徒。
縱然始皇下令。
荀夫子也是可以拉扯推辭的。
先秦時期,并不存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概念。
君要臣死。
臣跑了便是。
君臣博弈,君可以悔棋,但臣也未必全無反抗之力。
可唯獨對于扶蘇……
荀夫子找不到反抗的理由。
畢竟扶蘇這孩子,那是真的賢明,挑不出任何錯處。
學宮內院。
秋風落葉下。
扶蘇拱手一禮道:“學生扶蘇,見過夫子。”
荀夫子頷首示意。
一夕之間。
他荀況便從儒之異端,變成了世所公認的儒之正統。
荀夫子其實也是蠻感慨的。
不過他肯定想不到……
這一切都是夏玄的安排。
另一邊。
東郡隕石,亡秦者胡的消息,已經迅速上報到了咸陽。
嬴政得知之后。
原本打算前往蜀山的腳步,當場止步。
“亡秦者胡,始皇帝死而地分!”
嬴政瞇眼道:“螻蟻一般的六國余孽,竟還妄圖用天降隕石做文章!”
嬴政本能的懷疑都是六國余孽所為。
黑冰臺統領章邯俯首道:“陛下,亡秦者胡的謠言,于中原已經有所盛起,應該就是那些個六國余孽,在刻意傳播!若放任不管,中原民心將亂。”
嬴政深吸一口氣:“亡秦者胡……胡!居然不是楚,亦或者趙,看來這背后之人,很懂得迂回布局啊!”
嬴政自然看得出來,這里面門道很多。
可他也清楚。
這是天命陽謀。
在六國余孽的推波助瀾下,亡秦者胡的謠言是壓不下去的。
與此同時。
上卿蒙毅覲見,并帶來了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
蒙毅:“陛下,北境匈奴叩邊!”
嬴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