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關(guān)，指揮使府。
寧遠衛(wèi)指揮使李成梁連日來心情不佳，今日的脾氣更是差到了極點。
“砰！”
李成梁猛地一拍桌案，將茶杯掃落，摔了個粉身碎骨。
書房內(nèi)，校尉徐川正查閱著一封從遼陽城送來的書信。
前些日子，李成梁曾寫書信往遼陽城給戶部管糧郎中司宇，請他通融調(diào)配一批軍糧給寧遠衛(wèi)邊軍，以解邊軍“糧食不足”之窘狀。
李成梁未曾撕破臉，只在書信中提了軍糧多為沉米，其中有些發(fā)霉的情況。
然而司宇回信中卻推脫糧倉中軍糧不足，要稍等些時日才能到新糧。
今日，司宇又給李成梁一封信，信中講，給寧遠衛(wèi)輸送的軍糧已經(jīng)夠數(shù)了，李成梁想要超出份額的軍糧不是不行，那就拿出錢來買！
“司宇！鼠目寸光，貪財好色！”
李成梁氣得臉色漲紅，大罵司宇。
“他送的軍糧、軍械什么樣子，他自己心里沒數(shù)嗎？”
“賬冊上記錄送的軍糧夠數(shù)，就是夠數(shù)？那是人能吃的？”
徐川也是一臉的義憤填膺，道：“大人，司宇送到軍中的軍械，也很不成樣子，這兩日，陸續(xù)有幾個軍寨反映情況。”
“再這么下去，武備廢弛，將士們沒有軍械訓(xùn)練、防御，拿什么跟北蠻斗啊？！”
李成梁來回踱步，怒聲道：“司宇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成梁正在發(fā)火，府中管事忽然在書房外敲響房門：“大人，京城來信，另有黃龍堡一兵卒求見，聲稱為林楓百夫長送信。”
李成梁打開書房的門，眉頭緊蹙：“京城來信？可是家書？”
管事點了點頭，問道：“大人，是否要立刻將書信給您送來？”
李成梁戍邊遼東后，與家中信件往來并不頻繁，唯有過年節(jié)的時候才會有書信。
“速速將書信取來，至于黃龍堡的兵卒，也一并帶進來，在院外候著。”
李成梁思來想去，有些擔(dān)憂，擔(dān)心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李成梁兄弟二人，家中還有一老母親，身子骨不是很好。
過了兩盞茶的功夫，管事將書信帶來。
黃龍堡兵卒蒯祥則抱著箱子，在院外等候。
李成梁親手拆開書信，待看完書信后，李成梁松了一口氣。
“還好，家中無事，兄長來信說，陛下已經(jīng)派遣秦王殿下離京，巡視遼東。”
徐川在一旁聞言，輕聲說道：“藩王巡邊？大人，自陛下登基后，這藩王巡邊還是第一次。”
大乾皇帝朱晟，登基的時候才二十有二。
朱晟的兄弟就剩下兩個，秦王朱玉，齊王朱歡。
秦王朱玉與齊王朱歡性格迥異。
朱玉喜歡詩酒逍遙無心參與政務(wù)。
齊王朱歡弓馬嫻熟，曾經(jīng)被先帝盛贊為勇將，在朝中勢力不小。
朱玉雖然不喜歡摻和朝政，但新帝登基要平衡各方勢力，如此一例，他就成了制衡齊王朱歡的重要力量，不得不為皇帝做事，偶爾忙碌。
李成梁兄長的信件先一步到了遼東，就是告訴李成梁要做事小心謹慎。
秦王朱玉雖然不是個較真的人，可若有大過錯被秦王抓到，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唉……”
李成梁收好書信，輕嘆一聲：“朝中與北蠻議和的聲音甚囂塵上，陛下本人也有議和之意，秦王殿下名為巡邊，實則是為了查看邊關(guān)與北蠻的情況。”
“若邊軍表現(xiàn)不佳，待秦王殿下歸京，這議和之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李成梁定了定神，將這些事全部壓下，招了招手。
“去，將那黃龍堡的小卒叫進來，本官要看看林楓是不是又鬧出什么幺蛾子了。”
片刻后，蒯祥走了進來。
他畢恭畢敬地向李成梁行禮：“小人黃龍堡甲等兵卒蒯祥，拜見指揮使大人！校尉大人！”
蒯祥跟著林楓，陸續(xù)立下不少功勞。
上個月已經(jīng)晉升了甲等兵卒。
李成梁隨意地揮了揮手，問道：“林楓命你來，有何事？”
蒯祥輕手輕腳地將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打開了箱子。
里面最頂層放著木質(zhì)托盤，上面放著兩根箭矢。
“大人，百夫長大人派在下來，乃是因為軍械的問題。”
他將箭矢取出來，說道：“軍械局送來的軍械越來越不成樣子，箭頭偷工減料嚴重，別說北蠻人的皮甲，射箭靶都難。”
蒯祥微微用力，就將其中一根箭矢的箭桿掰斷了。
“請大人過目。”
李成梁眉頭緊蹙，沒說話。
徐川伸手將箭矢接過去，咳嗽了一聲：“蒯祥，你還有什么事要說嗎？”
蒯祥點了點頭，將一封書信雙手呈遞上去：“這是百夫長大人命在下送給大人的書信，大人說，里面有改良軍械的良方。”
“哦？”
李成梁的眉毛微微一挑，輕哼一聲：“林楓這小子好大的口氣！他能改良軍械？”
李成梁打開了書信，掃視起來。
李成梁的臉上神情，從懷疑到驚訝，又從驚訝到玩味，當即揮手道：“將你帶來的三棱箭矢取出來，本官看一看！”
蒯祥從箱子的下面一層，取出兩根他打造的三棱箭矢，呈遞給李成梁。
曾經(jīng)，林楓將三棱箭鏃的設(shè)計圖紙，以及打造經(jīng)驗全都給了徐川。
徐川又將這些東西交給了李成梁。
李成梁對三棱箭鏃很是看重，送了圖紙給遼東軍器局。
奈何圖紙送了過去，時至今日，遼東軍器局也沒打造出成品來。
李成梁把玩著三棱箭鏃，微微點頭：“手藝規(guī)整，全都是出自你手里？”
蒯祥點了點頭，解釋道：“小人的鐵匠坊里面還有四個學(xué)徒，他們也幫了小人不少。”
李成梁用力彎曲箭桿，箭桿的韌性與硬度都極佳，比軍器局打造的破爛強多了。
“林楓說，你那工坊只要鐵礦足夠，每個月能送到寧遠城八百支三棱箭鏃？價格只需軍器局報價的六成？”
六成？
不是三成嗎？！
蒯祥微微一怔，旋即反應(yīng)過來，看來林大哥這是準備狠狠撈一筆呀？
蒯祥自然要配合林楓，當即拱手道：“是，六成已經(jīng)是我們能達到的極限了，請大人您見諒！”
“不！”
李成梁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笑容：“六成價格這般品質(zhì)，已經(jīng)是極好了！”
“蒯祥，以后每個月你的工坊都要打造出八百支三棱箭鏃，價格就按照軍器局的六成算，本官出錢從你黃龍堡買！”
蒯祥心里都快樂開花了，佩服林楓賺錢的手段。
不過他還沒忘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大人，那鐵礦那件事您看？”
李成梁微微一笑，大手一揮：“讓林楓放手去做，不要怕得罪樸家，更不要怕得罪樸家身后的人，本官自會給他兜底！”
蒯祥松了口氣，連連向李成梁行禮致謝：“多謝李大人！多謝李大人！”
有了李成梁的“訂單”，黃龍堡就多了一大筆穩(wěn)定的收入。
蒯祥千恩萬謝地離去，徐川才忍不住向李成梁問道：“大人，鐵礦之事指的是？”
李成梁將書信遞給徐川，道：“你看看吧，林楓這小子真是半點不讓人安生。”
李成梁的語氣可沒有數(shù)落林楓的不滿，反而帶著笑意。
書信中，林楓并未提他之前與樸家、王家的齟齬，只提了樸家山中的鐵礦，以及占據(jù)鐵礦后會帶來多大的收益，以及樸家身后的人——司宇。
徐川看完信件，喃喃道：“若以林楓那個脾氣，恐怕會與司大人起沖突，大人，您……真的要林楓鬧騰起來嗎？”
就在不久前，李成梁還委曲求全，不敢招惹司宇。
怎么沒過多久，李成梁一副要撕破臉的樣子？
李成梁的目光變得幽深。
“要！林楓是一把快刀，他鬧騰起來才能讓秦王殿下發(fā)現(xiàn)遼東的害群之馬，才能根除遼東的頑疾！”
“司家在京城的權(quán)勢再厲害，還能大得過秦王？大得過陛下？”
徐川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指揮使大人這是準備將林楓當成殺人的刀了？
只是若除掉司宇，林楓這柄快刀還能完整保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