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欺君之罪,那可是掉頭之罪呀,
可是,這么大的罪名,蘇婉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那還得了嗎?
而且,
你的這個主意看上去很好,其實有問題。”房玄齡分析說。
此時,李泰走到房遺愛的面前,把他從地上攙扶了起來,然后,用手撣了撣他身上的灰塵:“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何必哭哭啼啼的?”
“越王,我——。”
“你不必再解釋了,放心吧,我們會確保你的安全。”
房遺愛把眼淚擦了擦,垂手侍立在房玄齡的身后。
李泰看著房玄齡,問道:“首輔大人,你說這主意哪里不妥?”
房玄齡手捻須髯:“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我也能夠理解。
但是,
咱們在做決定之前,要看對方是誰呀。
對方是阿史那社爾,
阿史那社爾原是突厥的王子,人家在十來歲的時候,就已經勇冠三軍了。
雖然他是突厥人,
但是,他對李承乾赤膽忠心,像這樣一個人,
就算房遺愛到了他的軍中,能夠駕馭得了人家嗎?
那還不是阿史那社爾說了算嗎?
房遺愛本就沒什么能力,你能指望他干什么?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房遺愛在旁邊聽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想爹呀,你怎么能當著越王的面這樣說我呢?
你這樣說我,將來越王還會提拔我的官職嗎?
但是,他不敢頂嘴。
房玄齡對李泰說:“你忘了,阿史那社爾娶的是誰呀?那是衡陽公主,是你的姑姑。”
你姑姑那個人也是一個很有脾氣的人,
有你的姑姑在軍中,
房遺愛到了那里,說話算個屁呀。
再說了,你這個伎倆太過拙劣了些,
誰不知道阿史那社爾是你李承乾的人啊?
你這樣做,明顯針對李承乾,
蘇婉自然是要反對的,
非但如此,
蘇婉恐怕還要向你父皇揭露房遺愛施毒這件事兒,把房遺愛送進大理寺的監牢啊,
與其讓別人來抓,還不如自己去大理寺坦白交待。”
房遺愛一聽,心想爹呀,你的心可真夠狠的,
難道我是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不是你親生的嗎?
你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其實,
房遺愛想錯了。
說起來,房玄齡是一個非常智慧的人,如果拿他和張良相比,也是不差。
在李世民平定天下的過程中,房玄齡是出了大力的,多次獻計獻策,多為李世民所采納,而且,幾乎算無遺策。
正因為如此,李世民做了皇帝之后,拜房玄齡為首輔大人,
位高權重。
房玄齡哪里都好,但是,他有一點和張良不一樣,他沒有張良那么豁達,貪圖功名。
當初,
張良幫助劉邦奪取天下之后,功成身退了,
但是,
房玄齡放不下手中的權力,總是想牢牢地把權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權力這個東西往往會使人迷失自我,一旦掌握了權力之后就很難再放下了。
房玄齡心里想著,不但要自己終身占據權力中樞,還希望子孫后代能繼承自己的官職和爵位,享受高官厚祿。
在這一點上,房玄齡倒是有一點像霍光。
正因為如此,房玄齡才會支持李泰去爭奪太子之位。
因為他發現李承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將來,如果李承乾順利地繼承了皇位,自己不要說做什么首輔了,恐怕還會有牢獄之災。
房玄齡心里明白,雖然自己在大唐建立的過程中,有一些功勞,
但是,那又能代表什么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吶。
難道說,當年的商鞅沒有功勞嗎?
如果沒有商鞅變法的話,秦國仍然積貧積弱,
后來,又怎么可能統一六國呢?
商鞅對于秦國來說,可謂居功至偉,沒有商鞅就沒有后來強大的秦國。
可是,
等到秦孝公一死,
嬴駟繼位,是為秦惠文王。
他立馬就拿商鞅開刀啊,
商鞅逃亡沒有逃掉,最后被車裂而死。
房玄齡擔心如果將來李承乾繼承了皇位,自己恐怕會走商鞅的老路啊。
既然已經選擇了支持李泰,那么,就得一條道跑到黑。
這本就是一條不歸路,就得義無反顧地一直走下去。
房玄齡嘆息了一聲,對房遺愛說:“你要知道,當今圣上是一代明君,
大理寺的戴胄也是兩袖清風,那個人是六親不認的。
很顯然,
蘇婉發現房遺愛進了大理寺的監牢后,毒死了那兩名盜賊。
如果想逃,你是逃不掉的,
因此,
你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大理寺坦白自己的罪行。
皇上看在高陽公主的面上,或許不會治你的罪。”
房遺愛聽到這里,苦瓜著臉,目光注視著李泰。
李泰原本打算把房遺愛藏匿起來,
但是,他聽房玄齡說的有理啊,想逃是逃不掉的。
房玄齡接著說:“萬一皇上不能饒恕你,你要死就死你一個,也不至于連累咱們房家其他的人。
如果你要逃的話,皇上震怒,咱們房家滿門都要跟著遭殃了。”
房遺愛見父親已做出決定,想更改也改不了了:“好吧,越王,爹,我這就去大理寺坦白我的罪行,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們可得把高陽公主照顧好了啊。”
李泰說:“這你放心,高陽公主是小王的妹妹,小王怎么可能不照顧她呢?”
房玄齡擺了擺手:“去吧,早一點去,比遲點去要好,
去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房遺愛見他爹又在攆他走,一狠心,轉身出門,直奔大理寺而去。
……
紫宸殿。
李世民坐在文案后批閱奏章,魏征垂手侍立在一旁。
李世民聽說長孫皇后已經蘇醒了過來,長出了一口氣,心想孫思邈果然不簡單啊,太醫院的那些太醫真是比不了人家呀。
只是孫思邈的脾氣有些古怪,想要他到朝中來做官,他死活不愿意,
人家想做官,想盡一切辦法擠入官場。
孫思邈真是個怪人啊。
不過,這也不奇怪,但凡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有一些古怪的脾氣。
這一次,
長孫皇后能夠起死回生,蘇婉也是出了大力的。
如果不是蘇婉到六甲山找到了雪靈芝的話,
孫思邈的本事再大也沒辦法呀。
李世民把手里的奏章放下了,抬眼看了看魏征。
他發現魏征紅光滿面,越發精神了,心想這牛鼻子老道最近氣色不錯啊,看來,懂得養生了。
“愛卿,朕發現你最近越發光彩照人了,有什么絕招嗎?”
魏征聽了,哈哈一笑:“回陛下的話,微臣沒有什么絕招,只不過有幾個生活習慣。”
“哦,說來聽聽。”
“微臣不貪酒、不貪色、不熬夜、不生氣。”
“原來是這樣啊!”
李世民聽了,心里犯嘀咕,心想這幾點朕幾乎每天都離不開呀。
“還有呢?”
“微臣以前是個道士,每頓吃得比較清淡,而且是半飽。
另外,閑暇時間喜歡到長安的郊外散散步。”
李世民微微頷首:“你這幾個習慣都很好啊。”
魏征笑道:“微臣和陛下沒法比啊,
微臣比陛下大二十來歲,
所謂歲月不饒人吶,
陛下今年三十多歲,正是日照中天的時候,
微臣已經日薄西山,進入遲暮之年了,再不注意點兒,恐怕就越來越不行了。”
李世民笑道:“如果單純按年齡來計算的話,朕確實比你小了點。
但是,人的壽命有長有短,秦始皇活了50歲,劉邦活了60多歲,
秦昭襄王和漢武帝卻活了70多歲,
南越王趙佗活了100多歲,
所以說,
不一定年齡大的就一定會先死啊。”
“陛下,你放心好了,微臣一定會走在你的前面。”
“何以見得?”
“陛下乃萬歲,萬歲又怎么可能會死呢?”
李世民聽了,哈哈一笑:“人終有一死,秦始皇怕人家談到‘死’字,所以不立太子,因為一旦立了太子,就意味著自己會死,
他求仙問藥,以求長生不老,花去了那么多的錢,把整個大秦都掏空了,終究也沒逃過一死啊。”
“陛下圣明!”
魏征聽了李世民的話,覺得李世民是一個非常開明的帝王,一個人能夠看淡生死,實屬不易呀。
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
“所以,朕早早地就立了太子,如果秦始皇早把扶蘇立為太子的話,秦國又怎么會二世而亡呢?”
“陛下,言之有理。太子乃是一國的儲君,國之根本,不可不立,也不可輕動。”
李世民點了點頭:“有件事兒,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魏征施禮:“陛下請說。”
“阿史那社爾率領上萬騎兵駐扎在高昌的邊境,防備焉耆、吐谷渾、薛延陀等西域諸國,
那么,
李泰建議派房遺愛到阿史那社爾的軍中去做監軍,你覺得這個事兒合適嗎?”
魏征聽了,搖了搖頭:“微臣以為此事不合適。”
“哦,為什么呢?”
“房遺愛曾經跟隨李泰在西域作戰,
可是,房遺愛在軍中的表現不行啊。
甚至,都當了逃兵。
后來,
陛下撤銷了李泰的職務,把太子換了上去,才遏制了這種勢頭。
阿史那社爾是虎狼之將,他能聽房遺愛的嗎?
再說了,房遺愛是高陽公主的駙馬,
阿史那社爾又是衡陽公主的駙馬,
衡陽公主又是長輩,有了這么一層關系,
若讓房遺愛去做監軍,一點用處也沒有,反而適得其反。”
“好像你說的也有些道理。”
“陛下為什么要這么做呢?是對太子不放心啊,還是對阿史那社爾不放心?”
“呃——。”李世民頓時噎住。
魏征搖頭晃腦:“陛下,這事兒忽大忽小啊。
陛下切不可對太子生疑忌之心,人世間最親的關系莫過于父子。
當初,如果漢武帝不懷疑劉據的話,又怎么會把劉據給逼反呢?
歷史如鏡啊。
陛下千萬要從中吸取教訓。
難道劉據是想造反的嗎?
還不是因為有小人江充從中離間漢武帝和劉據之間的父子關系嗎?
江充道貌岸然,實際上是個十足的小人。”
“為什么這么說呢?”李世民反問。
“我們要評價一個人,不是看他說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些什么。
當初,
江充在趙國之時,和趙國的太子劉丹關系很好,
當時的江充名叫江齊,他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劉丹。
江齊也就成了趙王劉彭祖的座上客。
趙國的太子做了一些不法之事,與自己的姐姐以及父母的宮女淫亂,這些事被江充知道了。
劉丹隱隱地感到不安,他擔心有一天江齊會把他做的那些事兒報告給趙王。
于是,
他就派吏卒殺了江齊的父兄,又來追捕江齊。
不過,江齊十分機警。
他事先得到了消息,從趙國逃了出來。
他來到了長安,
然后,向漢武帝揭發了趙國太子的不法行為。
結果,江充告贏了。
這件事兒得分一個時間點,
如果說,在劉丹沒有殺害江充家人之前,江充就已經揭發了趙國的太子,那就說明江充是一個真君子,
他一心為公。
然而,
當時江充已經掌握了那些信息,卻并沒有揭發劉丹,
而是等到趙國的太子對他的家人下手之后,他才向漢武帝揭發這件事兒,
這叫什么?
這叫公報私仇,
此乃小人所為。
陛下,請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世民熟讀經史,當然也了解這段歷史。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
“江充那個人很善于包裝自己,也很有心計。
他去見漢武帝之時,特地給自己準備了一套薄如蟬翼的服飾。
江充容貌俊偉,再加上服飾的襯托,顯得儀表堂堂。
漢武帝十分感嘆:‘燕趙多奇士!’
江充膽大妄為,
據說他在管理馳道之時,館陶公主曾經經過那個馳道,都被他扣留了車輛。
漢武帝知道這件事之后,不但沒有批評他,反而對他大加褒揚。
這么一來,
江充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直到最后,
他連太子劉據也不放在眼里了,和太子之間產生了嫌隙。
江充心想將來有一天,漢武帝百年之后,如果劉據當上了皇帝,
自己豈不是死得很慘嗎?
所以,
他不斷地在漢武帝的面前說劉據的壞話,
步入晚年的漢武帝也逐漸有些昏聵,
漢武帝逐漸疏遠了劉據,太子就是想見漢武帝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就連衛子夫也很難見到漢武帝。
矛盾積怨久了,終究是要爆發的,
最終,發生了巫蠱之禍。
劉據被迫造反,他沒有軍隊,組織了一些家丁和朝廷的軍隊相對抗,
如果劉據真的想造反的話?
他能沒有自己的軍隊嗎?
等到漢武帝醒悟過來之時,為時已晚,
太子劉據和皇后衛子夫都已經死了。
漢武帝筑了思子臺,
可是那些有用嗎?
劉據還能活過來嗎?
如今,李承乾在高昌那邊招募軍隊,一方面是為了防范西域諸國作亂,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另一方面,
可能,李承乾沒有安全感,也是想為了自保啊。
難道說陛下想重蹈漢武帝的覆轍嗎?”
魏征詞鋒犀利,說話不留情面,李世民聽了,確實有一點兒扎耳朵,
但是,不管怎么說,李世民是一代明君,
魏征所說的話,他完全理解。
李世民和魏征正在談論是否要派監軍到阿史那社爾的軍中之時,外面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陛下,房遺愛去不了了。”
李世民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蘇婉裊裊婷婷從外面走了進來。
蘇婉跪伏在地上:“婉兒拜見陛下!”
李世民微微頷首:“快起來吧!”
“謝陛下!”
蘇婉站起身來之后,又向魏征行了禮,
魏征也以禮相還。
李世民眼瞅著蘇婉問道:“婉兒,剛剛你說房遺愛去不了阿史那社爾的軍中,是什么意思啊?”
“回陛下的話,房遺愛已經到大理寺去交代自己的罪行了。”蘇婉聲音平靜。
“他犯了什么罪?”李世民感到意外。
“數日前,禁軍的巡邏隊不是抓捕了兩名盜賊嗎?那兩個人長得和稱心、韋靈符十分相像。”
后來,
那兩個盜賊被送到大理寺的監牢里去了。
那天晚上,
我不是去大理寺的監牢里探監了嗎?
正好遇到一個蒙面男子從監牢里走了出來。
當時,我就覺得那人像是房遺愛,
果然不假,房遺愛膽大包天,竟然潛入大理寺的監牢里,把那兩個盜賊給毒死了。”
“哦,有這樣的事?”
李世民聽了,也是吃了一驚,心想房遺愛好大的膽子,那大理寺的監牢是什么地方,
他進大理寺的監牢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這事兒,戴胄脫不了干系。
李世民想到此處,十分惱火。
他沖著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啊!”
此時,從外面走進一名侍衛,施禮:“陛下,請吩咐!”
“去把戴胄給朕叫來!”
“諾!”
那名侍衛答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時間不長,
戴胄來了。
他見李世民的臉色陰沉,心里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趕緊跪在地上:“叩見陛下!”
李世民心中有氣,也沒叫他起來:“是不是你把房遺愛放進大理寺的監牢里去的?”
“沒有啊!”
戴胄一聽,就知道這事兒有點嚴重。
“不是你放進去的?
你身為大理少卿,有人進大理寺的天牢里施毒,你都不知道,你這個大理少卿是干什么吃的?”李世民發火了。
畢竟李世民是馬上皇帝,余威尚在,發起火來,文武百官無不害怕。
“陛下,實不相瞞,那天晚上,微臣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
后來,才聽說有一個人進了大理寺的監牢。
但是,微臣并不知道他就是房遺愛呀。”
李世民倒背著雙手在廳堂里來回轉悠,然后,突然停下了腳步,用手指著戴胄:“如果隨便一個人都可以進入大理寺的監牢,那咱們這大理寺存在還有什么意義?
你玩忽職守,罪不可恕,
把你和那天晚上大理寺監牢里所有值班人員全部斬殺!”
此時,
李世民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紅了,這就要大開殺戒呀!
蘇婉從未見過李世民發這么大的火。
此時,
有兩名侍衛走了進來,不容分說,便把戴胄的官帽摘了,身上佩戴的官印也取了下來,放在文案上。
那兩名侍衛把戴胄往外就推呀。
魏征見狀,連忙喊了一聲:“且慢!”
那兩名侍衛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李世民,等待李世民的最后旨意。
李世民看了看魏征,問道:“愛卿,你又有什么話要說?”
聽李世民的口氣,魏征已經感覺李世民已經很不耐煩了。
“陛下,請息怒,戴胄殺不得!
而且,那天晚上在大理寺值班的人也不能殺!”
“為什么?
大理寺出了人命,難道他們沒有責任嗎?”李世民反問。
“那天晚上,戴胄多喝了幾杯酒,喝醉了,竟然到了人事不知的地步,確實有罪!
這沒什么好說的,但是,罪不至死啊。
并非他有意放人進去毒殺那兩名盜賊的。
戴胄在大唐建立的過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
當初,他是隋朝的官員,官至給事郎,
后來,他又在王世充那做了高官,
在陛下攻打王世充的時候,戴胄幫了很大的忙,
如果沒有戴胄,那一次,陛下能把虎牢關拿下來嗎?恐怕未必!
另外,進入大理寺監牢的是房遺愛呀。
那些獄卒敢擋他的路嗎?
所以,那些獄卒也是情有可原的。
房遺愛有雙重身份,他既是首輔大人房玄齡的兒子,
又是陛下你的愛婿,誰敢把他怎么樣?”
若是在平時,魏征求情,李世民肯定會給面子,但是,這一次不行。
李世民是真急了:“朕先殺戴胄和那些獄卒,再殺房遺愛,那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簡直無法無天!”
戴胄見魏征求情都求不下來,心想今天這條命是要交代了。
蘇婉向前邁了一步:“陛下,婉兒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么,李世民對這個兒媳十分滿意,
每次見到蘇婉,心情都會很好。
“你有什么話要說嗎?”
“戴胄雖有過失,卻是難得的好官吶。
聽說漢文帝身邊有一位廷尉,名叫張釋之。
那個人執法公正,鐵面無私。
據說,有一次,漢文帝騎著一匹馬,突然有人竄出,漢文帝的那匹馬驚了。
那匹馬就像瘋了似的,一路狂奔,差點就把漢文帝從馬背上甩了下來,還好是有驚無險,漢文帝平安無事。
漢文帝就把這個人交給了張釋之審理。
張釋之判罰金。
漢文帝得知了之后,就很惱火,他說:‘難道朕的命就那么不值錢嗎?這個人犯了那么大的過錯,你不判他的死罪卻判罰金,這合適嗎?’
張釋之解釋說:‘按照咱們大漢的律法,此人犯下的過錯就是罰金,
如果當時陛下下令將其斬殺,殺了也就殺了,
但是,
既然陛下已經把那個人交到我這里來了,就得按照大漢的律法執行。’
漢文帝聽他這么一說,認為張釋之判得比較公正,也就同意張釋之判的了。
在婉兒看來,戴胄和張釋之有的一比,他乃是大唐的忠臣,朝廷的棟梁。
陛下因為他一次的過失,而將其斬殺,豈不是太可惜了?
何況人家當年立下了那么多的功勞,陛下這么做,豈不是寒了文武百官的心嗎?
再說了,這件事的主謀也不是戴胄,是房遺愛呀。
戴胄喝醉了酒,房遺愛趁其不備,悄悄地摸進了大理寺監牢,
那些獄卒見房遺愛來了,房遺愛只說是來送飯的,能說不讓他進去嗎?
那酒里的毒藥,張仵作已經查過了,來自西域,是一種特制的毒藥,無色無味,普通人根本就無法察覺。”
聽了蘇婉的這一番話,李世民神情微變。
他揮了揮手,那兩名侍衛松開戴胄,走了出去。
戴胄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想好險好險啊。
這要不是太子妃在這里,今天這腦袋非得搬家不可。
李世民也覺得很奇怪,問道:“咱們這里哪來西域的毒藥?”
蘇婉雙手放在腹前,在廳堂里來回走動:“這事兒,恐怕只有房遺愛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問道:“房遺愛人呢?”
戴胄回答道:“他已經被關押在大理寺的監牢里了。”
“他以為這樣做,朕就不殺他了嗎?”李世民頓了頓,對戴胄說,“你親自去把房遺愛給朕叫來,朕要當面問話。”
戴胄聽了,就是一咧嘴:“我的官帽和官印都已經被摘了,還怎么去辦?”
此時,蘇婉又把戴胄的官帽和官印等物遞給了他:“戴大人,剛才皇上和你開了個玩笑,就是想試試你到底有沒有膽量,是否能夠做到視死如歸,
看來,你果然是個不怕死的人吶,
你是咱們大唐的忠臣,陛下怎么舍得殺你呢?
快把官帽戴上,官印配好,抓緊時間去把房遺愛帶過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本來,戴胄是要被砍腦袋的,經過蘇婉那么一說,不但腦袋沒砍,還官復原職了。
那戴胄也不傻,心里有數,感激不盡啊。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官帽和官印佩戴整齊,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蘇婉看著戴胄離去的身影,長出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來對李世民說:“陛下,你可真是一位圣君吶!”
說實話,李世民說出要殺戴胄的話之后,心里就已經后悔了。
但是,
他是一國之君吶,說話怎么能輕易反悔呢?
得有人給他臺階下,他才能順坡下驢啊。
正好蘇婉及時給他遞了個梯子,他就下來了。
本來嘛,像戴胄那樣的清官到哪里去找?
那是大唐的棟梁啊,他怎么能舍得殺呢?
李世民神情稍緩:“婉兒,像戴胄這樣的官員,也要敲打敲打,要不然將來,他們的眼里還有朕嗎?”
“陛下乃天可汗,天下人,誰人不怕?”
“哈哈……有嗎?”李世民倒背著雙手,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魏征在旁邊看了,心想罷了,這也就是蘇婉呀,談笑之間,便把戴胄和他手下的那些獄卒給救活了,把皇上給逗樂了,換做別人,誰能做得到?
如果有官員在李世民的面前以死相威脅,或者頂撞李世民,后果,恐怕都會很嚴重。
時間不長,房遺愛跟在戴胄的身后,被兩名獄卒帶了進來。
他身穿囚服,披頭散發,跪伏在地上,口稱:“拜見父皇!”
因為他是高陽公主的駙馬,所以,也這么叫。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心想數日不見,房遺愛怎么會變得如此狼狽?
李世民坐在文案后,低頭看了看他,問道:“朕且問你,大理寺監牢里的那兩個長得像稱心和韋靈符的盜賊,是不是你殺的?”
房遺愛一聽,心頭咚咚直跳,七上八下的。
他心想早要是跑了多好,現在自投羅網,也不知道他爹叫他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既然已經來了,那也沒啥好說的了。
他知道此時怕也沒用,索性他把心一橫,也豁出去了:“回父皇的話,不錯,那兩個盜賊是我毒殺的!”
“大膽!誰讓你這么干的,是誰指使你這么干的?還不從實交代?”
實際上,這件事兒是李泰讓他這么干的,
因為李泰想要殺人滅口啊。
但是,房遺愛臨來之前,他父親有交代,無論如何,不能把李泰給咬出來,
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提到越王半個字。
房遺愛想到此處,道:“沒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這么做的。”
李世民的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房遺愛,密切關注他的表情:“你自己要這么干的?”
“是的!”房遺愛沒有猶豫。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你不知道殺人是死罪嗎?”
房遺愛向前跪爬了兩步:“父皇,我自然知道殺人是要償命的,
但是,
我最恨那些盜賊,
他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長安的百姓都被他們害苦了,
所以,
我要替長安的百姓出這口惡氣,宰了他們倆!
“胡說!
那兩個盜賊已經被關押到大理寺的監牢里,
大理寺不會審問嗎?
要你多什么事兒?
即使他們是盜賊,你也沒有權力去殺他們,
快說,是誰支持你這么干的?”
其實,李世民心里也猜到了,心想這事兒十有八九是李泰叫房遺愛這么辦的。
但是,
在這種場合,
李世民還是希望房遺愛能頂得住壓力,不要把李泰給供出來,
因為,萬一房遺愛把李泰給供出來了,李世民又該怎樣處置呢?
如果按照大唐的律法,那就得砍腦袋。
但是,李泰是李世民的愛子,他舍得這么干嗎?
人們常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如果不按律執行,
又交代不過去,與禮法不符。
蘇婉在旁邊觀看,發現李世民的一雙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房遺愛一頭一臉都是汗,頭發已經盡濕,順著腮幫子向下滴水,
一雙手不停地顫抖,雙手的大拇指都切進食指的肉里去了。
“朕再問你一遍,是誰指使你這么干的,還不從實招來?”
“沒有人支持我,真是我自己要這么干的。”房遺愛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費了很大的力氣。
“你可真是一個無法無天、目無法紀的人啊!”李世民表面上生氣,心里還算滿意,心想算你小子有種,是條漢子。
李世民倒背著雙手在廳堂里來回轉悠,突然,又停下了腳步,目光注視著戴胄,問道:“房遺愛私自到監牢里去投毒,該判什么罪?”
戴胄一聽,心想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
這還用問嗎?
“按照大唐的律法,私自進入大理寺的監牢殺害犯人,那可是死罪。
按照咱們大唐的律法,當斬!”
當房遺愛聽到戴胄的“斬”字出口的時候,一下子就癱軟在了地上,心想戴胄啊戴胄,我與你何仇何恨,你為什么要落井下石?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李世民一聽,臉沉了下來:“既然如此,那就把房遺愛拖出去斬了!”
“啊?”
房遺愛一聽,心想李世民更狠,一點親情也不念啊,
好歹我是房玄齡的兒子,高陽公主的駙馬,你怎么能說殺就殺呢?
此時,那兩名獄卒把房遺愛從地上架起來,就往外推。
魏征見此情形,咳嗽一聲,向前邁了一步:“陛下,微臣以為不可。”
李世民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看著他:“你想說些什么?”
“微臣以為房遺愛罪不至死。”
“此話怎講?”
“雖然房遺愛潛入大理寺的監牢,投了毒,
把那兩個盜賊給毒死了,但是,
那兩個人本身也有問題,他們倆是十惡不赦之徒,干盡了壞事,的確是要殺頭的。
佛語有云:殺惡人即是善念。
房遺愛提前除掉兩個禍害,對于咱們大唐來說,也是好事兒。”
李世民依然余怒未消:“那可不行,
雖然那兩名盜賊犯有死罪,
但是,
輪不到房遺愛來殺,自然由大理寺作出判決,統一執行死罪,秋后問斬。”
蘇婉再次行禮:“陛下,房遺愛確實有罪。
不過,我聽說在漢文帝時期發生了一件事兒,叫緹縈救父。
當時,
有一個人叫淳于意,被人告發獲罪,按照漢朝的律法,當受肉刑,
淳于意被押送到長安受審。
淳于意有五個女兒,卻沒有兒子,
小女兒緹縈聽說父親要受審,決心趕往長安救自己的父親。
等到緹縈到了長安之后,她向漢文帝上書說,我父親在齊地為官之時,十分清廉,公正,老百姓交口稱贊,
但是,如今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被判要服肉刑。
我痛心死者不能復生,身體因為受刑殘缺的,不能再生,
我愿意入官府為奴婢,救贖我的父親,讓他能夠改過自新。
漢文帝看了緹縈的上書和陳詞之后,十分感動,
于是,下旨廢除了割鼻、斬手、斬腳等諸多肉刑。
此次,房遺愛能夠主動到大理寺去坦白自己的罪行,說明他已經悔過了,
而且,他剛剛與高陽公主完婚,難道說你要看著高陽公主守寡嗎?
另外,客觀地說,
前段時間,
房遺愛在軍中之時,作戰勇敢,在戰場上也立了許多功勞。
因此,請陛下高抬貴手,把他給饒了吧。”
原本,房遺愛心想上一次自己把蘇瑰騙到了酒樓,把他灌醉了,
然后,把蘇瑰身上的令牌解了下來,讓人拿著那個令牌把尚服局里面的吐蕃貢品盜走了,害得蘇婉和蘇瑰姐弟倆差點受罰。
蘇婉肯定會恨自己入骨,沒想到蘇婉竟然替自己說了這么多的好話。
房遺愛聽了,感動得涕淚橫流,趴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李世民聽了,微微點了點頭:“看在眾人的面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給朕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要棍棍見血!”
那兩名獄卒聽見了李世民的旨意,立即把房遺愛拖了出去,將他的褲子扒下來,按在地上就打,
直把房遺愛打得皮開肉綻,鬼哭狼嚎!
眾人見李世民已經做出了讓步,也不好再求情了。
等打完了之后,李世民揮了揮手:“把他抬下去,找太醫院的太醫給他治傷。”
房遺愛的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青一塊、紫一塊的,心想還是老爹算得準吶,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不過,下半身那話兒恐怕也被打廢了,不過,本來也沒啥用。
當初,如果自己要逃跑,天下雖大,卻沒有容身的地方。
雖然這一次自己吃了點皮肉之苦,
但是,以后應該沒什么事兒了,自己也可以借此機會到城南去休養,整天可以和虬天嬌在一起了。
李世民處理完這件事之后,心情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看向了蘇婉,問道:“李承乾怎么沒和你一起回來呢?”
蘇婉便把前往倭奴國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眾人聽了也是唏噓不已。
魏征說:“陛下,微臣說的怎么樣?太子在那里危險重重,有人想要陷害他,
有人冒充太子去刺殺舒明國王,這件事情或大或小,不是那么簡單的。
等舒明國王蘇醒了之后,難道不找太子算賬嗎?”
聽了魏征的話,李世民的神情也變得有些憂慮了起來,畢竟父子連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