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不是傻子。
他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大腦飛速運轉。
衛忠剛來帝都,得罪的只有趙飛。
再聯想到趙家近些年在帝都愈發張狂的行事風格,秦明只覺得一陣荒謬。
是太順了,還是腦子壞了?
竟然敢在圣瑪麗醫院里,用這種上不了臺面的手段。
此時,衛忠開口說道:“秦院長,這里是你的醫院,這兩個人,你來處理吧。”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秦明瞳孔驟然一縮。
這燙手的山芋,就這么扔過來了。
他是一名醫生,一個院長,不是處理這種江湖仇殺的黑道人物。
可現在的秦明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這位老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我明白。”
秦明壓下心頭的翻涌,迅速做出決斷,轉頭對著身邊的周云說道,“周主任,你先帶衛老先生去VIP休息室,倒杯熱茶,不要讓人打擾。”
周云也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點頭:“好的院長,衛老先生,這邊請。”
衛忠深深地看了秦明一眼,隨后才跟著周云轉身離開。
走廊里,只剩下秦明和兩個不省人事的“清潔工”。
秦明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名字上——趙騰。
趙家二子,趙飛的弟弟。
和那個草包哥哥不同,趙騰才是趙家年輕一代里真正的操盤手,冷靜、陰沉,像一條潛伏在深水中的毒蛇。
撥通電話,秦明沒有半句廢話,陳述了剛剛發生在特護病房走廊里的一切。
他沒有提衛忠,只說了有兩個身份不明的人試圖在醫院鬧事,被“安保人員”制服了,并且這兩個人很有可能是趙飛派過來的。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秦明甚至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我知道了。”
趙騰的聲音終于傳來,聽不出喜怒。
“我會派人過去‘清理’一下。這次,麻煩秦院長了。”
“另外,”趙騰話鋒一轉,“今晚十點,希望秦院長在家,我有一份薄禮,想親自登門拜訪。”
來了。
秦明閉了閉眼。
“趙二公子客氣了,禮物就不必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卑不亢,“我只希望,圣瑪麗醫院能安安靜靜地治病救人,不要再有任何打擾。”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是的,禮物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院長和我之間的情誼。我那個不成器的哥哥給秦院長添麻煩了,今天晚上我會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家里的,保證以后,絕對不會再因為任何事,去叨擾圣瑪麗醫院分毫。”
這句話是保證,更是警告。
他將“你”和“我”綁在了一起,將“情誼”這兩個字,變成了無形的枷鎖。
掛斷電話,秦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在墻壁上。
他感覺自己剛剛在懸崖邊走了一遭。
總算……暫時解決了。
他疲憊地抬手,準備關閉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屏幕上方,一條剛剛彈出的新聞推送,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黑色的加粗標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
【獨家爆料:圣瑪麗醫院為特權開路,權力已成頂級醫療資源的敲門磚!】
秦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那條新聞。
文章寫得極其刁鉆,通篇沒有指名道姓,卻用各種細節瘋狂暗示。
“據悉,今日帝都頂級私立醫院圣瑪麗,為一名來歷不明的‘特殊病人’,清空了整層特護病房……”
“有內部人士透露,該病人并非身患重病,占用頂級醫療資源,只為‘靜養’。”
“究竟是何等通天的人物,能讓以公平、專業著稱的圣瑪麗醫院折腰?我們的社會,是否還存在普通人無法觸及的‘綠色通道’?”
字字誅心!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大眾最敏感的神經上。
秦明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怎么特么的還有啊!
這個趙飛沒玩了?
……
與此同時。
VIP休息室內。
周云小心翼翼地為衛忠倒上一杯大紅袍,茶香裊裊。
“衛老先生,您……您沒事吧?要不要我給您檢查一下?”
周云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顫音。
剛才那一幕對他的沖擊太大了。他行醫多年,見過的生死不少,但如此干脆利落,充滿暴力美感的“制服”,他只在電影里見過。
衛忠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沒有喝。
“我沒事。”
“倒是那個秦院長,有點意思。”
衛忠忽然說道。
周云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院長他……怎么了?”
“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壓下驚慌,分析出利弊,并且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把皮球踢給趙家那個小的……算個人物。”
衛忠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可惜,他還是太嫩了。”
周云更糊涂了:“嫩?”
衛忠并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沉默的喝著水,沒人知道他這會在想些什么。
……
輿論的野火,一旦被點燃,便會以最狂野的姿態吞噬一切。
趙家老宅,書房。
管家王福掛斷電話,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
上面,數十個窗口正在同步刷新著網絡動態。
“圣瑪麗醫院黑幕”、“特權階層的私人病房”……一個個刺眼的標題,如同雨后春筍般冒出,迅速占領了各大社交媒體的熱搜榜單。
視頻被剪輯得極具煽動性。
晃動的鏡頭,刻意放大的保安推搡路人的畫面,配上背景音樂和充滿暗示性的字幕,完美地將圣瑪里醫院塑造成了權力的附庸。
評論區里,早已是一片汪洋。
“果然,在金錢和權力面前,什么公平都是笑話!”
“呵呵,我上次掛個專家號排隊三天,人家直接清空一層樓靜養?”
“必須嚴查!這背后到底是誰?給我們普通人一個交代!”
王福輕輕的笑了。
他不需要指名道姓。
他要的,就是這種群情激奮的“民意”。
民意是水,可以載舟,亦可覆舟。
他要用這滔天洪水,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羞辱趙家的秦明,連同他那家小小的醫院,徹底淹沒。
至于二少爺剛剛的電話?
王福根本沒放在心上。
二少爺終究年輕,喜歡玩弄些上不得臺面的“情誼”和“警告”,以為這樣就能掌控局面。
幼稚。
真正的博弈,從來都是不見血的。
一擊,就要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
王福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通知下去,加大力度,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讓‘圣瑪麗’這三個字,成為骯臟的代名詞。”
他頓了頓,補充道:“順便,找人‘不經意’地透露一下,那位秦院長的家庭住址、孩子學校……讓他也感受一下,來自‘人民群眾’的熱情。”
“對了,還有那個叫衛忠的,他的個人信息和家庭住址也透露一下吧。”
……
圣瑪麗醫院,VIP休息室內。
周云的手機“嗡嗡”震動個不停,他拿起來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衛……衛老先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將手機遞了過去。
衛忠的目光從裊裊的茶氣上移開,落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個被頂到最高的短視頻,播放量已經突破了千萬。
視頻的標題,猩紅奪目——【實拍!帝都頂級醫院為特權讓路,普通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畫面經過精心剪輯,只保留了保安清場時最粗暴的幾個瞬間。
周云自己那張焦急又無奈的臉,也被特寫了好幾次,成了“向特權低頭的幫兇”。
視頻下方,是滾動的、充滿憤怒的評論。
周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抽搐,聲音發抖:“這……這是誰干的?怎么會這樣?我……我們沒……”
“慌什么。”
衛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讓周云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滯。
他抬起頭,只見衛忠依舊靠在沙發上,姿態沒有絲毫改變。
“秦院長……秦院長他要怎么辦?”周云喃喃自語。
他幾乎可以想象到,此刻的秦明,正面臨著何等恐怖的壓力。
衛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用指節分明的食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將幾個熱度最高的視頻和文章都看了一遍。
手法很專業。
從視頻發布,到水軍下場引導評論,再到各路營銷號聯動轉發,形成話題矩陣,前后不過半個小時。
這不是個人行為,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輿論絞殺。
目標,圣瑪麗醫院。
不,或者說,目標是“讓圣瑪麗醫院妥協”的自己。
衛忠的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寒光。
他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那部黑色手機。
那是一部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款手機,沒有任何花哨的功能。
他解鎖屏幕,從一個加密的聯系人列表里,找到了“張國棟”這個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
“老班長,有什么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雄渾的男聲,背景里隱約有風沙呼嘯的聲音,似乎是在一片極為開闊的地方。
“國棟,公司最近怎么樣?”衛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嗯,在這邊盯著個項目。您那邊有情況?”張國棟的聲音立刻警覺起來。
“小事。”
衛忠輕描淡寫地說。
“忠勇安保的網絡部,現在能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