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能為了一個功勛家屬暴打錢天。
明天他會不會為了別的什么事,把天都捅個窟窿?
沒人敢冒這個險。
曹剛的動作停頓了。
緩緩松開拳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腳下像一灘爛泥的錢天,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涌上心頭。
他贏了嗎?
或許吧。
可然后呢?
“嗚——嗚——”
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現場壓抑的寂靜。
幾秒鐘后,數輛警車以一個蠻橫的姿態急剎車停在了公司門口,車門猛地推開,一群氣勢森嚴的警察沖了下來。
為首一人,肩上扛著的警銜,讓在場所有警察的心都沉了下去。
市局一把手,周衛國。
周衛國走下車,看著面前的滿地狼藉。
此刻,曹剛身上只穿著一件汗濕的T恤,一只腳,還狠狠地踩在錢天的胸口上。
被他踩著的錢天,滿臉是血,人事不省,看起來只剩半條命。
周衛國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后跟著的專案組成員,也都停住了。
停職反省?
等待后續通知?
這就是他的停職反省?!
周衛國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曹剛也看到了周衛國。
他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挪開踩在錢天胸口的腳。
他就那么站著,迎著自己頂頭上司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緩緩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周衛國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曹剛,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
“曹……剛……”
“把他給我拿下!”
周衛國頓時暴怒的指著曹剛吼道。
身后竄出兩人,直接上前把曹剛給拷住。
自始至終,曹剛都沒有反抗。
“帶走!”
就在警察要押著曹剛離開時,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響起。
“周局,請等一下。”
衛忠走上前,擋在了周衛國與曹剛之間。
周衛國眉頭緊鎖,盯著衛忠。
“你是誰?這是什么意思?”
周衛國的語氣里帶著壓抑的火氣,“包庇一個公然襲警、目無法紀的罪犯?”
衛忠沒有看他,而是轉身,對押著曹剛的兩個警察說:“兩位同志,麻煩松開他。”
兩個警察面面相覷,下意識地看向周衛國。
沒有局長的命令,他們不敢動。
“周局,”
衛忠終于轉回頭,“今天的事,責任在我。是我讓曹剛來的,也是我讓他動的手。”
此話一出,周衛國簡直要被氣笑了:“你在開什么玩笑?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當然知道。”
衛忠沒有絲毫辯解的意思,他只是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牛皮紙袋。
“您先看看這個。”
周衛國不想接。
他現在只想把曹剛這個燙手山芋扔進拘留室,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可衛忠的手,就那么舉著。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
周衛國感最終還是伸出手,一把將紙袋扯了過來。
他倒要看看,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東西。
第一頁,是一張圖片,是王富。
下面是一個u盤,還有幾分整理出來的錄音稿的文字版。
“……你老公是英雄?英雄能當飯吃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還錢,我就讓你女兒沒學上,讓你全家都滾出這個城市!”
“……報警?你去啊!我告訴你,我上面有人!你信不信我讓你進去關幾天,你女兒就沒人管了?”
周衛國拿文件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翻得越來越快。
一份詳細的時間線記錄。
記錄了錢東來如何一步步設下圈套,如何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帶,將一個原本幸福的家庭,逼上絕路。
“這……”
周衛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衛忠,眼神里全是驚駭。
衛忠迎著他的目光:“周局,王富曾經是戰爭英雄,哪怕他現在退役了,也應該受到我們的尊重,不是嗎?”
“我們的人,流血犧牲,保家衛國。可他們退役后,卻要被這種人渣如此欺凌。周局,您告訴我,公道何在?”
“曹剛是個粗人,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程序。他只知道,英雄的血,不能白流。英雄的家人,更不能受這種委屈。”
周衛國拿著文件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那幾張紙,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不,比千斤還重。
錢天這個蠢貨!
干這種臟活,竟然能被人抓到這么確鑿的把柄?
錄音、照片、時間線,一樣不缺!
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周衛國心里把錢天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今天他要是真的鐵了心把曹剛拷走,關進審訊室,那明天,不,可能今天晚上,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紀委的桌上,出現在網絡上。
到時候,他周衛國就是包庇黑惡勢力、打壓英雄家屬的罪人!
他這個局長,也就當到頭了。
想到這里,周衛國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咳。”
周衛國清了清嗓子。
“小曹啊,年輕人,有正義感是好事。”
“但是呢,做事不能太沖動。沖動是魔鬼嘛!我們是執法人員,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凡事都要講程序,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周衛國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一個公安局長,現在反倒像個居委會大媽一樣,在和稀泥。
曹剛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周衛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悻悻地收回手,轉向那兩個還押著曹剛的警察,板起臉。
“還愣著干什么?沒聽到嗎?把手銬給曹剛同志解開!”
他特意在“同志”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兩個警察趕緊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解開了手銬。
曹剛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依然一言不發,只是默默退后一步,站到了衛忠的身后。
這個動作,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周衛國的眼皮跳了跳,他知道,今天這事,真正的關鍵人物,不是曹剛這個執行者,而是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人。
他將目光轉向衛忠,這一次,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輕視。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搞到如此詳盡致命的證據?
他背后,到底站著誰?
周衛國幾乎可以肯定,這老人的背景,絕對不簡單。
“老先生,”
周衛國的稱呼都變了,“今天的事情,是個誤會。我們警方,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違法犯罪分子,也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您放心,這里面的東西,我會親自督辦!成立專案組!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我們都絕不姑息!”
衛忠看著他,渾濁的眼球里,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現場的空氣再度凝固。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氛圍中——
“叮鈴鈴——”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這片死寂。
是周衛國的手機。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周衛國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加密號碼,他的心沒來由地一緊。
他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喂?我是周衛國。”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寒暄。
“你好,周衛國嗎?這里是南部戰區的軍級辦公室致電。”
轟!
周衛國的大腦瞬間宕機。
軍……軍級辦公室?
南部戰區?!
他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抖得像篩糠。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他的后背警服。
他終于明白了衛忠背后站著的是誰了。
軍區!
還是戰區!
軍級辦公室直接致電一個市公安局長!
這是什么概念?
周衛國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周局長,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方便。”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很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我們剛剛得知,我部一級戰斗英雄王富同志,在你的轄區內,受到了極其惡劣的欺凌和人身威脅。”
周衛國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不!沒有!絕對沒有!”
周衛國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我們……我們正在處理!我向您保證,向軍區保證!一定給英雄家屬一個交代!一定嚴懲罪犯!”
他的目光,驚恐地瞥向衛忠。
衛忠依然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一腳踩進的,是軍方和地方的敏感地帶。
而他,恰好站在了軍方的對立面。
電話那頭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的保證,我們會聽著。現在,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第一,立刻、馬上,無條件確保衛忠同志、曹剛同志,以及王富同志的絕對人身安全。”
“第二,把電話,交給衛忠同志。”
“是!”
周衛國馬上點頭答應道,隨后拿著手機,一抬頭,正好碰上衛忠的目光。
周衛國愣住了。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對著衛忠問道:“這位老同志,請問,您是衛忠同志嗎?”
“我是。”
周衛國松了口氣,連忙把手中的電話遞過去:“南部戰區軍級辦公室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