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竹九不知道這是什么。
她抬起眼，很輕快地笑了笑，所有的情緒都在眼底藏得非常好，除了冰冷和不屑，再露不出分毫。
但那雙眼睛卻是望著裴景玨的。
“能為主子解決如今的麻煩，換一方安生，就是我的活路。寬且，有些事總需要人去做，而不是退居幕后，自以為獻上幾句計策便能成的。”
這番話實在是意有所指，裴景玨眼神一冷：“竹九。”
竹九流利起身跪下去，身子卻筆直。
她沒有任何請罪，只強行提著氣，繼續說道：
“蘇州是趙傲風放不下的地方，只有在那，他才會感到安心，也更容易失去警惕，我會挑選一處高樓，他即便提前部署，也會因地形限制，無法在周圍準備太多自己的人。”
“彼時空間有限，他只會陷入被動，我也有更多的機會行動，主子只需要在暗處準備幾位死侍隨時準備支援即可。”
裴景玨沒有立即回答。
方才竹九那幾句話分明便是沖著蘇見月來的，若在其他時刻，敢當著他的面諷刺夫人，只怕會皮都丟一層。
但如今情況非常，并且……他將竹九養這么多年，就是為了給蘇見月第二條命，替她去死的。
心中到底有些愧疚，所以才會偶有縱容竹九的恨意。
如今所有的計劃只差臨門一腳，不能在這個時候上下屬之間產生離心之意。
想到此處，裴景玨到底將那些警告的話咽了回去，只道：
“蘇州食鼎樓，雖不是城中最高的建筑，但樓下人趕到頂部，也需要幾息。”
“只要你能在這幾息內拿下或殺死趙傲風，此事便可成。”
食鼎樓？
蘇見月本看著竹九，聞言，看了裴景玨一眼。
那不是自己的樓嗎？
但一想，確實沒有比那更合適的地方，畢竟蘇州城內高樓不多，若選最高樓，必然會引起趙傲風的警惕。
并且，現在想來，只怕裴景玨在發現自己在蘇州后，便安插了不少眼線暗中照顧自己，食鼎樓中必然也有他的人，到時候調動也方便。
竹九見他沒有怪罪自己，有些意外，又不免自嘲地無聲笑了一下。
待計劃議定后，竹九似是不愿再在此地多待一刻，豁然起身，對著裴景玨草草一禮。
“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去準備明日所需。”
說罷，不等裴景玨回應，她便轉身，快步走向廳門。
等竹九離開后，廳堂內寂靜許久。
趙傲風找人送來的信箋還在桌案上，這封信似是被竹九攥在手中許久，褶皺無比，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投出一片斑駁的影子。
蘇見月坐在那沒動，目光落在空蕩下來的門口，竹九離去時的背影，仿佛還在眼前晃動。
她面上雖不做反應，好似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心中卻一直回蕩著那句總需要人去做的話。
不知為何，總覺得像一把利刃劃開了什么東西，露出其后深藏的懦弱。
竹九說的雖刻薄，但何嘗不是現實？
她確實只會在幕后自以為是地謀劃幾句，便以為諸事能成，還居功自傲。
不過也是軟弱罷了。
此外，竹九作為一個女子，甘愿扮演如此危險的角色，甚至提出獨自深入虎穴。
她對裴景玨，真的只是下屬對主上的忠誠嗎？
那冰冷的表面下，是否藏著別的什么？比如……仰慕，亦或者因仰慕不得，而生出的怨與執？
這個念頭悄然滑過心間，帶來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但很快，她便將這絲異樣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要糾結于這些事。
畢竟她已經是謝時安名義上的夫人，和裴景玨，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裴景玨他正看著門口方向，眉心微鎖，卻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蘇見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既然計劃已大致商定，竹九姑娘也愿意配合，那后續安排，便有勞裴大人費心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待此間事了，蘇州局面稍穩，我便帶允禮回去。其間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自當盡力。”
裴景玨聞言，目光從門口收回，轉向她，沒有立即接話。
但那眼中，分明是什么都看清楚了的眼神。
夫人這就是吃醋了。
吃醋竹九一事。
他不管自己判斷的真假，反正這個認知，蕩開了他難以言喻的悸動。
況且，如今亂世將起，蘇見月這次回來，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她走的了。
“竹九的命，是我救的。”裴景玨不答她的話，直接說道。
蘇見月無意識捏著袖口的指尖頓住。
她抬起眼，眼中是不及掩飾的訝異。
裴景玨迎著她的目光，繼續道：“幾年前，她遭仇家追殺，重傷垂死，倒在京城外荒野。我路過，順手救下。”
“她無處可去，也無親無故，我便將她安置在一處隱秘莊子養傷。傷愈后，她自愿留下，說這條命既然是我撿回來的，便隨時可以為我所用，哪怕去死。”
“我見她面容似你，而當時四處尋找你的途中，也查到很多隱約指向前朝的線索，所以便留了心，將她收留下來。”
他頓了頓，有些倉皇地解釋著，仿佛生怕蘇見月不相信。
“我未曾逼迫，這是一場交易。她替我處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的事情，我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處，保她余生無虞。僅此而已。”
蘇見月意識到自己到底被看穿了。
這個人，什么時候開始這般了解她？
裴景玨眼神坦蕩，又帶著一絲緊繃，就那樣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反應。
蘇見月終究捱不過這樣的眼神，或者說有些許不忍看他的期待落空，于是緩緩點了點頭，垂下眼簾：“……原來如此，你用人自有你的分寸。”
“所以，你這是不在意的意思？”
裴景玨心中一喜，眉眼都微彎幾分，看得蘇見月心頭微癢，有些不自然的情愫又升騰起來。
她連忙后退兩步，逃也似地出了門：“那，我便不打擾了。”
裴景玨看著她倉皇的背影，不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