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好!好一個‘醫者天職’!”
他猛地收住笑,臉色一正,對著兒子顧維下了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阿維,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后,謝大夫,就是我們顧家的座上賓!見她如見我!家里上下,誰敢對謝大夫有半分不敬,你直接給我打出去!”
“是,爸!”顧維立刻應聲,看向謝冬梅的眼神里,敬重之外又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欽佩。
鄭明禮站在母親身后,看著母親清瘦卻挺拔的背影,只覺得那形象在自己心里又拔高了無數倍。
座上賓……
這三個字的分量,他掂得清。
謝冬梅收拾好藥箱,將針包遞給鄭明禮,這才起身告辭:“顧老安心修養,藥記得按時喝。半個月后,我再來復診。我們先走了?!?/p>
“哎,等等!”
顧老爺子急忙叫住她,臉上露出一絲老頑童似的狡黠笑容。
“謝大夫,有件事……我這個老頭子自作主張了,你可千萬別怪我多事啊?!?/p>
謝冬梅客氣地問:“顧老請講?!?/p>
顧老爺子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宣布:“阿維跟我說了你盤下市中心那間鋪子的事。我就尋思著,你要行醫救人,哪有閑工夫去管那裝修的破事兒?”
“所以呢,”他得意地一揚眉,“我干脆就讓我手底下那支最好的施工隊過去了!木料,給你用的都是從南邊運來的好木頭!師傅,都是跟了我幾十年的老木匠!就按著咱們這最正統的老醫館樣式給你改!保準給你弄得敞亮又氣派!”
謝冬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人情,太大了。
她正要開口推辭:“顧老,這怎么使得?那鋪子我還不急著用,怎好勞煩您……”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老爺子一口打斷。
他把臉一板,佯裝生氣道:“哎!怎么使不得了?我顧某人這條命,難道還不值你一個鋪子的修葺錢?謝大夫,你這是看不起我!”
他指著謝冬梅,語氣霸道卻又帶著親近,“你要是再跟我說一個不字,就是不把我當朋友!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時候直接領著你這傻小子,拎包進去坐堂開張就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推辭,就不是清高,而是不識抬舉,是當面打顧家的臉了。
謝冬梅心里迅速盤算清楚,臉上那一點點的緊繃瞬間松開,反而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無可奈何的微笑。
“既然是顧老的一片心意,冬梅要是再推三阻四,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她微微頷首,姿態大方得體,“那,就多謝顧老費心了。”
見她終于松口,顧老爺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怒氣’煙消云散,又變回了那個和藹的老人:“這就對了嘛!”
謝冬梅拎起自己的布包,最后叮囑道:“您安心養著,別操心太多。半個月后,我準時過來為您復查。”
“好好好!阿維,替我送送謝大夫!”
“謝大夫,明禮,這邊請?!?/p>
顧維親自將母子二人送到雕花鐵門外,一輛擦得锃亮的黑色上海牌小轎車早已靜候在旁。
司機見人出來,連忙下車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謝大夫,我讓司機送您和明禮兄弟回去。”顧維的態度恭敬又周到,“天色不早了,路上也安全些?!?/p>
鄭明禮看著那氣派的小轎車,這輩子他還從沒見過這種只有大老板才能坐的車。
謝冬梅拎著自己的布包,神色淡然:“顧老板費心了,不必麻煩。這兒離我一個老街坊家不遠,我正好順路過去看看他,聊兩句?!?/p>
她口中的老街坊陳老,是前段時間買四合院的戶主,謝冬梅想去找他嘮嘮嗑,她覺得陳老這人非常智慧,能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顧維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得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強留了。家父這邊,就全拜托您了?!彼D了頓,又補充道,“鋪子的事您盡管放心,我找的是全城最好的老師傅,保證給您辦得妥妥當當?!?/p>
“有勞?!敝x冬梅客氣地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隨著沉重的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將那個富麗堂皇的世界隔絕在外,鄭明禮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先回去。”謝冬梅冷不丁地開口。
鄭明禮一愣:“媽,你不回去?我跟你一塊兒吧?天都快黑了。”
謝冬梅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嫌棄:“我一個老婆子,還能被人販子給拐了去?你趕緊給我滾回去,醫館里那幾本藥方,今晚給我看完。明天早上我要考你!”
“……哦,知道了媽?!彼麗瀽灥貞艘宦暎桓以俣嘣?,轉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謝冬梅看著他那副耷拉腦袋的背影,直到他拐過街角不見了,才收回目光,朝著另一條幽深的胡同走去。
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給青磚灰瓦的胡同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色。
空氣里飄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兒和蜂窩煤的嗆人氣兒,夾雜著孩子們的笑鬧聲,充滿了這個年代獨有的人間煙火氣。
謝冬梅不急不緩地走著,她憑著記憶,很快就找到了胡同深處那個小小的四合院。
可她一走近,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院門,竟然是虛掩著的,露出一條黑漆漆的縫。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加快腳步上前,抬手在厚重的門板上敲了兩下。
“陳老?在家嗎?我是冬梅!”
聲音在安靜的胡同里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
院子里靜得可怕,連那只陳老養了多年的老貓的叫聲都聽不見。
謝冬梅的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她不再猶豫,一把推開院門。
“陳老!我進來了!”
她一邊喊著,一邊快步穿過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院,目光直直地鎖定著正房。
正房的門,同樣大敞四開。
一種不屬于這個小院的煙草污濁氣味,從門里飄了出來。
謝冬梅心頭警鈴大作,再也顧不上什么禮數,一個箭步就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