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里的動靜,自然也打斷了沈青川的思緒。
他回過頭,看見王芳時,臉上露出了一個了然的微笑,還沖她善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而他身旁的李小燕,卻還端著那杯被硬塞回來的熱茶,呆呆地站在原地。
茶水很燙,可她好像感覺不到似的。
她的目光落在王芳身上,帶著一絲茫然,小聲地問身邊的沈青川:“川哥,這個……這個姑娘是誰啊?”
沈青川的視線在鄭明禮和王芳之間轉(zhuǎn)了一圈,壓低聲音,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她:
“明禮的對象,王芳。”
“王芳?”
李小燕的聲音細若蚊蠅,臉色一下就白了。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jié)都泛出了青白色。
她的目光像帶了鉤子,開始一寸一寸地上下打量著王芳。
來之前,她聽醫(yī)館里的老人閑聊時提過,說明禮處了個鄉(xiāng)下養(yǎng)豬的姑娘,謝館長一直不同意嫌棄得不行。
在李小燕的想象里,那應(yīng)該是個粗手大腳滿身腥臊氣的‘殺豬妹’。
可眼前的王芳,除了穿著樸素些,哪里有半分想象中的樣子?
她身段窈窕,五官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笑起來臉頰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是一種讓人看著就心里舒坦沒有攻擊性的漂亮。
更讓她心驚的是謝冬梅的態(tài)度。
謝姨就站在那兒,雖然沒什么笑臉,可也沒有一絲一毫要把人趕走的意思。
那眼神,分明是默許了!
謝冬梅的轉(zhuǎn)變,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她的心上。
疼,但是連煙都冒不出來。
她手里的茶杯越來越燙,可她像是感覺不到,所有的知覺都匯聚在了那一點灼心的痛上。
氣餒?何止是氣餒。
李小燕瞬間就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后。
她因為期末考試的成績單不好看被紅娟罰跪在院里。
她媽生她的時候傷了身子,這輩子就她這么一個女兒,從小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她身上,管束得像個小犯人。
“不長進的東西!我白養(yǎng)你了!”
“跪下!沒我的話不準起來!”
她就那么跪在院子里的搓衣板上,膝蓋火辣辣地疼,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不敢掉下來。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鄭明禮跟著他媽謝冬梅來了。
那時候的鄭明禮,還是個半大小子,高高瘦瘦的,看見她跪在那兒,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最后,他笨拙地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
他蹲下來,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肉,最后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顫顫巍巍地遞到她嘴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吃,吃了就不難受了。”
那塊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濃濃的醬香。
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從那天起,李小燕的眼睛就像長在了鄭明禮身上。
她發(fā)現(xiàn),他對誰都那么好,說話總是溫溫和和的,從來沒跟人紅過臉。
他幫鄰居張大媽扛過米,也幫醫(yī)館的學徒收拾過打翻的藥材,臉上總是帶著那種憨厚又溫暖的笑。
她心里悄悄地給自己定了期限,等她滿了十八歲就去告訴他。
可還沒等到她十八歲,就聽說了王芳的存在。
她安慰自己,沒關(guān)系,謝姨不喜歡那個養(yǎng)豬的,她還有機會。
這個念頭,就像黑暗里的一點火星,支撐了她好幾年。
可今天,這火星被徹底掐滅了。
看著門口那個高大的男人對著王芳笑得像個傻子,連后腦勺都透著歡喜,李小燕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要她去破壞別人的感情?
她做不到。
就算再喜歡,也不會。
那點少女的心思,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已經(jīng)碎成了一地齏粉。
謝冬梅自然不知道李小燕心里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九曲十八彎。
她只是瞥了一眼臉色發(fā)白的李小燕,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個恨不得黏在一起的人。
謝冬梅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門口那黏黏糊糊的氣氛。
“行了,別在門口杵著當門神了。”她對著王芳,語氣談不上多熱情,但也沒有了以往的疏離和冷淡,“既然來了就進來坐會兒。吃了沒?”
王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關(guān)心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謝姨,我……我在家吃過了。”
“吃過了?”謝冬梅挑了挑眉,“那你這網(wǎng)兜里裝的是什么?帶來醫(yī)館喂蚊子?”
王芳的臉一下紅透了,窘迫地捏緊了手里的網(wǎng)兜,小聲說:“……我,我給明禮帶了點自家做的肉臊子,怕他在醫(yī)館吃不好。”
鄭明禮一聽眼睛都亮了,咧開嘴笑得更傻了:“媽!芳芳做的肉臊子拌面條,絕了!”
“出息!”
謝冬梅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但眼底卻沒多少真切的怒意。
她轉(zhuǎn)頭對王芳說:“下次別帶了醫(yī)館有食堂。有空的話直接上家里來吃飯。”
這話一出,不光王芳和鄭明禮愣住了,連偏廳里的沈青川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王芳更是受寵若驚,結(jié)結(jié)巴巴地推辭:“謝姨,這……這太麻煩您了,我……”
“麻煩什么?”謝冬梅打斷她,“讓你來就來,哪兒那么多廢話。我還能差你一雙筷子?”
這話聽著沖,可里面那份不容拒絕的認可,誰都聽得出來。
鄭明禮一把抓住王芳的手,嘿嘿直樂:“聽見沒,芳芳!我媽讓你去咱家吃飯!”
他這一嗓子,像是最后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了李小燕的心湖上。
“哐當”一聲。
李小燕手一軟,那杯滾燙的茶水終于拿不住了,重重地磕在了桌沿上,茶水濺出來,燙得她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哎喲!小燕!”
離得最近的沈青川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茶杯,又拉過她的手腕,“怎么這么不小心?燙著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了過來。
李小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差點掉下來,也分不清是疼的,還是酸的。
她慌亂地抽回手,胡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