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梅讓他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閉上了眼睛。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不過半分鐘,謝冬梅就睜開了眼,語氣篤定地說道:“同學,你是不是平時手腳冰涼,特別怕冷,但一到晚上又容易心煩上火,嘴里發干?”
男生眼睛猛地瞪大,結結巴巴地問:“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還知道,你晚上睡覺不踏實夢特別多,白天沒精神上課總想打瞌睡,對不對?”
男生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神了!”
“這不就是算命嗎?”
“中醫也太玄乎了吧!”
謝冬梅沒理會下面的議論,轉頭對著全體學生解釋道:“這位同學的脈象,沉而細,是典型的陽虛之癥。但他舌尖偏紅,又是有虛火。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第一個重點——真寒假熱。鍋底下的火,其實已經快滅了,但鍋里僅剩的那點水,還在垂死掙扎地冒著熱氣,給人一種火還很旺的假象。這時候你要是再給他用寒涼的藥去降火,那就好比是雪上加霜,徹底把火給澆滅了!”
她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寫下了‘附子理中湯’五個大字,然后詳細講解了方子里的君臣佐使,以及如何根據癥狀進行加減。
她講得深入淺出,把晦澀的醫理用一個個生動形象的比喻講得明明白白,學生們聽得如癡如醉,手里的筆刷刷地記個不停,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定只上一節課,不知不覺就到了時間。
下課鈴響起時,整個教室里竟然沒有一個人動彈,所有人都意猶未盡地看著謝冬梅。
“茶嬸!再講一個吧!”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對!再講一個!還沒聽夠呢!”
“老師,求你了!”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謝冬梅看著臺下那一雙雙渴望知識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向一旁的周校長,周校長笑得合不攏嘴讓謝冬梅繼續。
于是,謝冬梅又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
從‘真寒假熱’講到‘陰陽互根’,從學生的失眠講到年輕女孩的痛經,又講到如何通過食療調理脾胃……
等她終于停下來時,已經足足講了二個小時,嗓子都有些啞了。
學生們這才意猶未盡地起立,用雷鳴般的掌聲,送給了這位‘茶嬸’最崇高的敬意。
人群散去,周校長和一眾教授圍了上來,一個個激動得面色通紅。
“謝大夫!您這堂課講得……真是讓我等茅塞頓開啊!”
“是啊是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周校長更是緊緊握住謝冬梅的手,語氣鄭重無比:“謝大夫,我代表省醫大,正式聘請您為我校的客座講師!不用天天來,一周……不,您時間金貴,就一個月來一次,給我們這些孩子,也給我們這些老家伙傳道受業解惑,您看行嗎?”
謝冬梅看著他誠懇的眼神,笑了。
“周校長言重了。能為咱們中醫的傳承出份力,是我的榮幸。”
送陳老到校門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等在了路邊。
車上下來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干凈白襯衫的男人,三十歲出頭,身上有股濃濃的書卷氣。
“爸。”男人快步上前扶住陳老。
“冬梅,思瑤,這是我大兒子,陳逸嵩。”陳老笑著介紹道。
謝冬梅打量了他一眼,這陳逸嵩跟陳硯君那硬朗的長相截然不同,更像是個文質彬彬的學者。
“謝姨好,思瑤妹妹好。”陳為民非常有禮貌地打著招呼,從車里拿出兩個紙包遞了過來。
“這是給你們帶的點心,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兒。本來該請謝姨和妹妹吃頓飯的,實在是這段時間省里有個項目太忙抽不開身,還請謝姨見諒。”
“哎,逸嵩你太客氣了!”謝冬梅笑著擺擺手,“都是自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鄭思瑤也甜甜地喊了聲:“逸嵩哥好。”
陳老在一旁樂呵呵地補充道:“逸嵩這孩子就是太忙了,整天不是項目就是會議的,我想跟他好好吃頓飯都難,不過你說的對咱都是自家人!等他忙完了,什么時候請都一樣!”
謝冬梅淡淡一笑:“有本事的人都忙。陳老,您這兒子一看就是個干大事的料。”
又寒暄了幾句,謝冬梅和鄭思瑤才跟陳老告了別,母女倆順著昏黃的路燈往學校招待所的方向走。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嘩嘩作響。
鄭思瑤一路上都興奮得不行,緊緊挽著謝冬梅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媽!你今晚可真是……真是太厲害了!你都不知道你講課的時候,底下那些同學的眼睛都直了!”
她激動得小臉通紅,揮舞著另一只手比劃著。
“等散場了,我同學們全圍過來了!一個個都說‘思瑤,你媽也太神了吧!簡直就是活神仙!’她們還問我,下個月您再來講課她們要早點來占位置旁聽呢!”
謝冬梅聽著女兒的夸贊,心里那點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下暖洋洋的熨帖。
鄭思瑤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了腳步仰起頭,路燈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亮得驚人。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鄭重。
“媽……我想轉專業。”
謝冬梅腳步一頓,側過頭看著她:“怎么想轉專業?是不是因為今晚的事一時頭腦發熱?”
“不是!”鄭思瑤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一時發熱,媽,我早就想說了!”
她有些急切地解釋起來,生怕謝冬梅不信。
“您知道嗎?我學兒科快一個月了。那些西醫書翻開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跟看天書一樣,怎么都記不進腦子里去!枯燥得我想拿頭撞墻!”
“可是……可是您那些醫書就不一樣!”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就是我從家里帶來的那幾本,什么《湯頭歌訣》、《瀕湖脈學》,我晚上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越看越精神!那些條文,那些方劑,就好像自己會往我腦子里鉆一樣!我好像……天生就該學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