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在這個新年顯得格外熱鬧,登門拜訪的賓客絡繹不絕,其中包括文臣武將以及宗室勛貴,令陸府門庭若市。
這一切的風向,源自于那一紙婚約。
群臣皆知,皇帝陛下素來寵愛臨安公主,陛下選擇在除夕宴如此重要的場合賜婚,自然彰顯出對于這一婚約的重視。
年節的時候,正是走動的時候,今年京察宣告結束,朝堂格局相較于前些年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唯有小規模范圍內的零星調整。
比如當時曾在街上調戲許玲月、想著馬踏許鈴音的周立周公子,他的侍郎父親便沒有撐過這一次的京察。
不僅鋃鐺入獄,還要面臨流放之刑。
這一消息傳入許府后,曾讓許平志在當天便喝了兩斤烈酒燒刀子入肚,李茹更是連連感嘆‘老天爺還是長眼的’。
實際上,這件事情跟老天爺沒有任何關系,但看著周家垮臺,許家人都樂意將這件事跟‘老天有眼’聯系到一起。
陸府。
陸澤應酬很忙,所幸他如今身份地位不同于之前,是司天監大先生,能夠有資格讓他親自應酬的,都是真正的顯貴。
比如魏淵魏青衣,比如王首輔,比如咱們的長公主殿下。
陸澤有些納悶,新年以后,懷慶跟他聊天的次數就變得越來越少,屈指可數,兩人好幾日都沒有私聊過。
結果,在大年初七這天,長公主殿下親登陸府的大門,而且不單單是自己來,還有懷慶殿下的兄長炎親王。
當看到炎親王那一刻,陸澤便知曉這次前來陸府,大概不是懷慶的意思,而是這位炎親王的意思。
“黨爭!”
說到底,還是黨爭二字。
長公主殿下并不愿嫁人,最終選擇將這紙婚約嫁接到臨安的頭上,這一舉動得到其母皇后娘娘的支持,卻令皇兄不滿。
誰都知曉,如今的陸澤在大奉京城炙手可熱,陸北辰不僅名動京城,更是成為司天監的大先生,此后前途無量。
司天監的招牌實在太響亮,若陸澤跟懷慶締結婚約,那炎親王的背后便能夠有強大助力,幫助他跟太子殿下分庭抗禮。
結果...
懷慶卻選擇將這婚事推給臨安。
“殿下,請坐。”
“粗茶幾盞以待貴客,還請見諒。”
陸澤一襲錦袍,風度超然,哪怕跟炎親王殿下同處一室,都不遜色半分,這不由使得咱們這位親王的心頭更堵。
其實,那一次在瓊林苑,炎親王便格外看重身為新科解元的陸澤,奈何被太子殿下提前拉攏,結果,一步慢,步步慢。
今日選擇登門陸府,炎親王是要試探陸澤,同時也要善意的提醒對方,司天監過去的那種立場必須要堅定的保持下去。
陸澤貫徹執行著既定的待客方針,熱情、禮貌、遇見敏感問題就裝糊涂,不單單是對炎親王這樣,對大舅哥太子也是。
懷慶似乎早就預料到陸澤會是這樣的處事風格,那雙美眸望向陸澤,眼底藏匿著抹不明顯的笑意。
“這家伙...”
“真是一如既往的討厭啊。”
懷慶不由想起她跟陸澤第一次見面時的畫面,是在云鹿書院,那時她尚不知曉自己會跟這個男人產生如此深的淵源。
新年后的這幾日,懷慶心里一直都感到空落落的,不單單是因為婚約消失,還有臨安那小丫頭的‘銷聲匿跡’。
臨安從小就跟她不對付,結果這段時間卻顯得分外老實,在宮中碰到以后,臨安的注意力甚至都沒有放在懷慶身上。
少女總是懷春。
所以懷慶會去羨慕那樣的臨安。
但,也只是羨慕。
她從來都不會成為跟臨安一樣的人。
炎親王雖在陸澤這邊得到許諾,司天監的規矩依舊,可心里仍不放心,但顧慮到懷慶在身邊,有些話自然沒有說出口。
今日這兩位貴客都是忙人,未曾在陸府久留,喝完一盞茶,便起身離開,陸澤親自相送,一直到正門口。
懷慶登上馬車之前,回頭看了站在臺階上的陸澤一眼,他神態溫和,那一襲錦袍沐浴在陽光之下,分外明媚。
“臨安對他念念不忘。”
“這家伙,確實還挺不錯的。”
馬車緩緩消失在街道盡頭,長公主殿下那煩悶數日的內心終于恢復平靜,如停止漣漪的深潭,幽暗而古樸。
......
荊州的冬夜,濕冷沁骨,嗚咽江水早就被寒冬的蕭瑟給凍結,新年到來的喜悅在漫天大雪當中被削減大半。
在北地,瑞雪從不兆豐年,普通百姓就只期盼著能夠熬過這個冬天,從天飄落的雪花落在顯貴眼里是詩情畫意,可在貧瘠百姓眼中,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戰爭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當京城的權貴們在太和殿參加年宴、得賜賞賜的時候,北地戰火的硝煙正在彌漫。
其實,從去年開始,絕大部分的戰報甚至都沒有送到京城,原因很簡單,都是大奉軍隊慘敗的戰報。
陸府。
密室。
明明密室門窗緊閉,屋內燭火卻跳動得厲害,將家主陸擎天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
男人手上那份以特殊藥水顯影、來自楚州最隱秘渠道的密報,紙張的邊緣位置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攥得褶皺。
上面的字體如燒紅的烙印,燙得這位經歷過無數場血雨腥風戰斗的男人雙目刺痛,乃至于那身武夫氣血都在翻涌激蕩。
“臘月初九至十五,楚州三府十七縣疑似遭遇屠城,千里焦土,生靈絕跡,怨氣凝結如墨云...”
“楚州跟外界聯絡通道,悉數被不明力量切斷、干擾,僅有零星殘破訊息借陰魂托夢、地脈微動等途徑傳出。”
“真假難辨。”
“然,多個渠道皆指向同一慘狀。”
陸擎天喃喃重復,他聲音干澀嘶啞,不斷念叨著那五個字:“血屠三千里。”
血屠三千里!
——砰!
在外界眼里纏綿病榻的陸家家主,這一刻展現出三品武夫的強悍如龍的體魄,拳頭猛然砸向面前的石桌。
以窟石鑄成的橫桌,瞬間四分五裂。
“不惜一切代價。”
“將信送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