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眾人熱切期盼的目光，陳大山略一沉吟，便邁步走上堂屋門口的臺階，揚聲道：“大伙的心思，我都明白！”
“今兒正好人齊，我就把招工的事給立馬說說，省得你們在心里瞎琢磨！”
話音未落，原本還有些拘謹的人群，立馬就激動地湊到了他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首先，我得跟大伙交個底！”
“咱們這合資廠，跟國營廠是不一樣的，不是那種端起來就摔不碎的鐵飯碗！”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沸水，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李躍進一時沒攔住，性子最急的李二柱就直接喊了起來：“大山哥，港商都給你投錢了，政府都入股了，難不成你這買賣還做不長？”
“咋還就不是鐵飯碗了呢？”
“不是我這買賣做不長，而是規矩跟國營廠不同！”陳大山擺了擺手，耐心解釋道，“國營廠是干好干壞差別不大，只要不犯大錯就能干一輩子。”
“但咱們合資廠，是憑本事吃飯，多勞多得！”
“干得好的，工資比國營廠還要高不少，可要是偷懶耍滑、耽誤生產，該辭退就得辭退，絕不含糊。”
他頓了頓，等眾人消化了一下，才再次補充：“我暫時能給大伙說的，也就只有這么多！”
“畢竟工廠都還沒開始蓋，所以具體規程也就還沒定下來！”
“但不管怎樣，我定的這個調子都不會變！”
“等將來弄妥當了，我再給大伙詳細說，到時候大伙兒再掂量！”
“愿意去就報名，不想去也絕不勉強！”
這番話讓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大伙臉上的熱切淡了些，多了一些考量。
陳大山看著眾人的神情，繼續說道：“還有，就算到時候大伙都愿意去，名額也不會太多！”
“廠子剛起步，規模也就那么大，用不了幾十號人！”
“但我可以向大伙保證，只要有招工名額，肯定優先信得過的人！”
話音剛落，李二柱就又第一個開了口：“大山哥，不管是不是鐵飯碗，反正我這輩子都跟著你干了！”
“不就是干活就能多拿錢，偷懶就被掃地出門嗎？”
“就算沒這規矩，我李二柱也干不出混日子的腌臜事！”
李大柱也是連忙附和：“還有我！”
“我跟玲玲早合計好了，不管大山哥和慧蘭嫂子干啥，咱們都得跟著一起干！”
這兄弟倆一帶頭，李志強、李滿倉、李擁軍等人，全都跟著喊了起來。
“還有我！”
“算我一個！”
“對，不管咋樣，跟著大山兄弟干，準沒錯！”
“不是鐵飯碗”的消息，確實是讓大伙失落了片刻！
可是轉念一想，打陳大山去年冬天倒騰魔芋那會兒起，跟著他干的人，有誰是吃了虧的？
不僅是沒吃虧！
而且還成了這十里八鄉日子過得最好的那一批人！
這么一想，院子里這些人立馬就又激動了起來，呼喊聲此起彼伏，全都擔心自己被落下。
“大家也別光盯著工廠的崗位鉆牛角尖！”
陳大山提高音量，壓下院子里的喧鬧聲：“就算去不了工廠，也別不高興、別泄氣！”
“合資的事落了地，我這七葉膽茶的買賣也就成了長久買賣，大伙兒種出來的七葉膽，壓根不愁賣不出去。”
“就算是留在村里種地，往后的日子照樣能過紅火，賺的錢一點都不比當工人少！”
說到這里，他突然又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還有件事，是我前段時間聽省里的領導說的，今兒給大伙兒透個底！”
省里的領導透露的消息？
聽到這話，院子里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了起來。
陳大山放緩語氣，一字一句道：“領導說，國家要調整政策了！”
“最遲明年，線票和布票就要取消了，后年，連肉票都會取消！”
“再往后，其他票券也會一樣一樣取消掉！”
這當然不是哪個領導給他透露的“內幕消息”，而是前世已經發生過的事。
為什么村里人明明都已經賺了不少錢了，還是這么執著于“工人身份”？
因為在這個物資匱乏，買什么都要票券的年代，光有錢是無法徹底改變生活的。
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門路和膽量弄到票券的！
城市里可能有所不同！
但是對于這山里的大多數人來說，還真就是只要沒有票券，就只能購買自由市場或農貿市場的農副產品，以及部分無需票證的基礎商品。
陳大山本以為自己放出了這個消息，眾人都會很高興的。
結果他說完以后，大伙兒卻全都是一臉茫然，甚至還有些莫名的慌亂。
他愣了一下，連忙又笑著解釋了一句：“大伙別慌，領導說了，取消票證，不是為了不讓大家買東西！”
“是因為往后物資越來越充足，根本用不著票證來分配了！”
“到時候只要咱們手上有錢，想買多少布就買多少布，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不用再托關系、找門路，更不用擔驚受怕地去找票販子，供銷社里敞開了供應！”
聽到這里，眾人才算正真明白了他的意思。
短暫的寂靜過后，院子里爆發出了比之前更熱烈的歡呼聲。
李滿倉激動地揮著拳頭：“好，好啊！”
“這樣的話，咱們只要有錢就啥都能買到，種地都能過好日子了！”
李大力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陳大山將來招人必然優先跟他走的最近的幾家。
原本又后悔又沮喪的他，聽到陳大山爆出的這個消息，頓時就激動地跳了起來：“我明天就把剛挖完土豆的那幾塊地，全都種上七葉膽……”
這人也是高興糊涂了！
大半夜的，竟然說著就準備往外跑，一副立馬就要下地去干活的架勢。
他媳婦兒看得哭笑不得，連忙一把將他拽了回來：“這大半夜的，你發啥瘋？”
“咱不是來幫大山兄弟裝茶的嗎？”
看著個個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的村民們，陳大山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跟他說的一樣，工廠剛剛起步，規模也還小，招收的工人真的是不會太多！
可眼前這些人，除了李大力一家，全都是從去年開始，就死心塌地跟著他干的！
如此親近的關系，他實在是不愿意因為將來把誰給落下了，和他生出了間隙。
他倒不在乎將來有誰在背后嚼舌根，說他發達了就不認人！
而是真的很珍惜，和李躍進等人的這份感情！
如果沒有這些人的一路支持，他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只有提前把話說明白了，讓大伙心里都有了底，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才不會出現！
……
知道陳大山他們一路勞頓，當他們進屋洗漱休息后，大伙干活的時候全都放輕了手腳，連說話都壓著嗓門，生怕吵著他們。
第二天早上，陳大山原本是想偷個懶，多睡一會兒的。
卻不料天剛亮沒一會兒，院子里就鬧騰了起來。
揉著眼睛走到窗邊一看，院子門口的土路上擠滿了人，還有人拼命往院里擠。
李二柱他們急得一邊跳腳一邊罵，依然是沒能攔住，轉眼就有好幾個人從他們胳膊底下鉆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