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乞的眼角發(fā)生了劇烈的顫抖。
矮小機器的話語毫無情感，就像是一臺只講邏輯的老式計算機，語調中充滿了數據、推演、變量、過程，以及結論，就好像在計算一張數學試卷中的某一道大題。
但就是這種揚聲器內傳出的機械式字符，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言，仿若最恐怖的魔音入耳。
“【后真相工程CXA002——天才機械師羅倫】。”
“【大亞侯爵】之子羅倫，被程乞以及其團隊重新教育之后，洗心革面，奮發(fā)圖強，以一種名為【時間對賭】的思維模式，開始研發(fā)機械傀儡科技。”
“文明之舟歷2597年，成為新任侯爵的羅倫，成功研發(fā)出‘機械傀儡2VS技術’，顛覆性迭代了所有機械傀儡，包括但不限于其家族傳承的【巨儡】機器人，并在‘思洛寧壓縮能源K-2’的應用之下，制造了26支機械傀儡軍團，充分融合了藍科技、橙科技特性，擁有媲美8級文明戰(zhàn)斗力。”
“【后真相工程AXA0256——神火男爵的冤案】的結果因此再次被刷新。”
“神火艦隊核心AI樞紐，在叛變過程中，完美挾持‘機械傀儡2VS技術’，獲得26支機械傀儡軍團的強大助力，機械叛變的負面作用，再次提升693%。”
“雖最終被剿滅，但付出更慘痛代價，【文明之舟】總體科技進程，因此減緩1652年。”
程乞的瞳孔發(fā)生了更加劇烈的顫抖。
紈绔少爺羅倫...
【鐵嘴侯爵】...
他也是黑巨的計算過程之一？
“【后真相工程DXA63——圣堂公爵的醫(yī)療革命】。”
矮小機器人的眼睛持續(xù)的投射著大量的數據，那些字符宛若猩紅色的海洋，連綿不絕，“【朝圣公爵】在得到程乞和【類星體】的幫助之后，獲得了研發(fā)醫(yī)療技術的資本。”
“在公爵夫人因【斃殣】而死去之后。”
“【朝圣公爵】悲痛萬分，猜測夫人死于某種未知病毒。”
“文明之舟歷2600年，【朝圣公爵】的醫(yī)療機構遍布【文明之舟】，并且普及【全效疫苗】技術，通過醫(yī)療設備，為【文明之舟】所有子民，接種四階段總計12株病毒疫苗。”
“【朝圣公爵】有言——愿天下子民，不再承受我之所痛。”
“【后真相工程AXA0256——神火男爵的冤案】的結果因此再次被刷新。”
“神火艦隊核心AI樞紐在叛變過程中，劫持了大量醫(yī)療設備，篡改疫苗數據，為子民注射過量疫苗，導致疫苗本身成為病毒傳播源，導致【文明之舟】人口銳減42%。”
“機械叛變的負面作用，再次提升936%。”
“付出更慘痛代價，【文明之舟】總體科技進程，因此減緩3552年。”
程乞靜靜的聽著矮小機器人的語言。
冰冷的語言，卻在內心燃起恐怖烈火，促使他的整個身軀，都不知不覺被汗水打濕。
在過去的時間里，自己的每一個成功的舉動，竟然都被黑巨利用了，亦或者，那些本來就是它計算中的一環(huán)。
而黑巨的所有計劃，竟然是以程乞最初進入【文明之舟】所遇到的【神火男爵】為引線，他麾下那一批令行禁止，無比的忠誠，具備變形能力，能夠獨立思考的【神火艦隊】，竟然成了一把刺穿【文明之舟】未來的利刃。
再之后。
程乞在【文明之舟】大陸內，遇到的不同人物，諸如思洛寧博士、香腸嘴老頭、老頭的兒子羅倫、【朝圣公爵】等等...都變成了這把利刃的【磨刀石】，不斷的打磨這把利刃，讓它越來越鋒利，傷害力不斷翻倍，最后硬生生割掉【文明之舟】整整3552年的發(fā)展時間。
這就是【計算者文明】嗎？
細思極恐，無限驚悚。
程乞的瞳孔猛的縮了縮，一滴汗水從額頭流下，“不對，不對，一定還有...我遇到的人，還有做出的改變，不止這些...！”
“【后真相工程EXA58】、【后真相工程FXA6882】、【后真相工程GXA71】...”
“還有總計11項有效工程，但負面作提升幅度較小。”
“總計減緩【文明之舟】科技發(fā)展時間12年。”
“為節(jié)省算力，沒有闡述的必要。”
“結論是唯一的——無論【文明之舟】何等強大，必然以慘淡收場。”
矮小機器人沒有表情，也無法做出表情，機械式的語調中，的確如它所說，全是都是平鋪直敘，但就是這樣的漠視，這樣的理性，才凸顯出了極為諷刺的效果，它就仿佛這世間的神，仿佛是連上帝都會它輕易當做工具的全宇宙掌控者。
其他人的生命，別人的親情、友情、愛情，盡忠職守的心、奮發(fā)圖強的力、醫(yī)治天下的愛，以及程乞和伙伴們的所有的努力，都會被它看做數據，用來計算各種可能性，用來引導和使用，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
或許，黑巨這一切的思維，基于所謂高等文明的情感剔除、目的優(yōu)先，是低等生物不具備的認知。
但它仍然有自己的情感偏好。
它沉迷于不費一兵一卒。
它沉迷依托于數據的強大自信。
它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選擇‘譏諷語調’，它比任何人都自傲，它充分的享受著這種‘計算一切’所獲得的成果。
“你為什么跟我說這些。”
程乞的眼睛瞇起，“你竟然不擔心我再次成為【變量】...你還做了其他的事。”
“是的。”
矮小的黑色機器人，那圓筒一般的身軀上，忽然出現了一道筆直的裂痕，緊接著，它那圓柱一樣身軀，忽然像是被劈開的鐵桶，覆蓋件一分為二，掉落在兩側的地面上。
它身軀中央的部件完全的裸露了出來。
那像是一根脊柱，連接著它的圓桶腦袋和雙腿，脊柱的造型就像是一根糖葫蘆，銀色的中軸上，穿著一顆顆閃爍著藍色光澤的圓球。
就在程乞凝視那些圓球的一瞬間，圓球的表面的藍色光澤，忽然轉變成黑色，黑光流轉，充滿著莫名的不祥。
程乞只感覺大腦一陣眩暈。
隨即就像是自己的意識中，忽然吹來一陣死灰般的霧氣，這種霧氣就仿若能在一瞬間沖散腦海中的所有念頭。
程乞曾經在地球上看過一些心理學書籍，在廢土一般的垃圾地球上，仍然能夠樂觀生存的程乞，最搞不明白的，就是書中所說的一種病——重度抑郁癥。
據說得了這種病的人，大腦中負責積極情緒的多巴胺和內啡肽會被生理性抑制。
那些可憐的抑郁癥患者，會在失去所有的開心和樂觀，失去對未來的所有希望。
他們不管看見什么，都是悲觀的，甚至絕望的，內心再也燃不起任何一絲勇氣，他們不是病嬌，也不是消極，而像是被死神扼住了喉嚨，死神會拖拽他們的身體，向著某種虛無行走，他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去反抗，只是靜靜的等待著終點，甚至希望那個終點早點到來。
此時的程乞，有一種書中所描繪的重度抑郁癥的感覺。
但就是這樣一種完全消極的情緒中，竟然還有可恨的數據。
程乞清晰的知道，自己會在13分22秒后，不可避免的死去。
程乞的眼睛睜了睜了，“原來這就是【斃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