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大丫喊出的第一聲像被掐住的雀兒，細(xì)弱得發(fā)顫，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嗓子眼兒里涌出滾燙的疼，眼淚砸在地上，雙手不斷撲騰，拼命伸向胡翠花。
“兔崽子，老實點。”蕭仁沒了耐心，兩只大手像鉗子一樣抓著大丫的肩膀，將其舉在半空中，沖著大丫怒喊，“閉嘴，再吵，再吵……”
大丫淚眼汪汪，喊了一聲，“爹！”
蕭仁將大丫摔在地上，指著她弱小的身子怒喊，“別喊老子，老子生了你，拿你換包子活命，天經(jīng)地義，誰也說不著老子。”
大丫絕望地大聲哭喊，“爹想活命為什么不殺了那頭牛，為什么非要賣了大丫，嗚嗚嗚……”
“你還敢教訓(xùn)起老子來了，大牛還得拉車，你能干啥，浪費糧食的玩意，要不是你和那個剛出生的賠錢貨把糧食全都吃光，表妹又怎么會為了給你們省口糧食昏過去，不知感恩的東西。”
大丫從地上爬起來，忍著疼踉蹌地跑到胡翠花身邊，抱起胡翠花的腦袋，哭喊著，“娘，娘，你怎么樣了！”
“娘，你醒醒啊！娘……”
胡翠花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視野里是一片混沌的光影，孩子的哭臉漸漸清晰。
“大丫，快跑，快跑……”
胡翠花顫巍巍地抬起手推了大丫一下，那聲“快跑”突破喉嚨后，氣力耗盡，腦袋發(fā)暈，只能躺在地上焦急地看著大丫，眼淚滑落，嘴巴蠕動，“大丫，快跑，快跑……”
大丫哇哇大哭，爬起來往樹林跑去。
蕭仁皺眉，拔腿就追，張昭昭看了半天熱鬧，見狀輕喚一聲，氣弱無力地道，“大表哥，大表嫂暈倒，壓到三丫了，你快救救孩子……”
蕭仁這才想起三丫，他轉(zhuǎn)身回到胡翠花身邊，解開胡翠花身上的背帶，將三丫抱了起來，他冷笑著，“小雜種，跑吧，用這個換和用那個換又有什么區(qū)別。”
大丫已經(jīng)跑進(jìn)林子里，聽到蕭仁的笑聲，她猛地站住腳，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下來。
“三丫，不能賣了三丫！”
大丫毫不猶豫地往回跑去，“我愿意，把我換包子，不要換妹妹！
妹妹太小了，她什么都不會做，我會，我什么都會做……”
蕭仁冷笑一聲，把三丫放回胡翠花身邊，蹲下看著她，“你聽見了，大丫自己愿意讓我把她換包子的，這個小的給你留下，當(dāng)娘的還不如一個孩子懂事，胡翠花，我從前就是打你打得輕了，才讓你敢罵我……”
他扯住胡翠花的頭發(fā)，將人扯起來，“你是我爹娘給我買回來的媳婦，你的命都是我的，更別說你生的便宜貨。”
疼痛反倒是讓胡翠花清醒一些，她沖著蕭仁“呸”了一口，口水吐到他的臉上，咬牙罵道，“畜生！”
“啪”的一下，蕭仁再次甩了胡翠花一巴掌，在他的手再次抬起來的時候，大丫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能再打我娘了，你再打我娘，我就撞死在這里！”
大丫眼底的恨意讓蕭仁心頭一顫，他松開胡翠花，拎起大丫的胳膊拖拽，大丫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長痕。
大丫望著娘掙扎著坐起來又摔了回去的身影，望著她散亂的發(fā)間沾著的草屑，望著她伸著的手懸在半空，像一片再也夠不到的云。
大丫淚流滿面，直至再也看不見胡翠花的身影，才徹底放棄掙扎。
換了包子給娘吃，她愿意。
走過去一段路，一對年輕夫婦捧著十個包子興沖沖地迎面走來。
見到有人，夫婦倆急忙將包子往懷里藏，又見蕭仁拎著個孩子，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微笑來，“這位兄弟也拿孩子換包子？”
蕭仁見到兩人笑容滿面，心中又覺得穩(wěn)妥一些，回道，“對對，你們換了幾個包子？瞅著你們笑得開懷，孩子是不是被送去京城當(dāng)丫鬟去了？在哪位大臣府邸？”
夫婦倆同時一愣，男人隨后大笑出聲，“送，送京城，大臣？哈哈哈，兄弟，你做什么美夢，這年頭人命最不值錢，人家京城大戶換及笄了的小姑娘回去伺候好不好，怎么會換毛都沒長齊的丫頭片子。”
蕭仁覺得事情不對，“不是做丫鬟？不是說孩子都送到京城當(dāng)丫鬟……”
男人見他沒弄清楚怎么回事，玩味一笑，“兄弟，什么丫鬟，不過是一群偽君子找的借口罷了，孩子送去慈孝莊，死路一條，今天送去，明天就成為包子讓人換走了。”
蕭仁如遭雷擊一般釘在原地。
婦人瞅了一眼大丫，鄙視地道，“一個丫頭片子，用她換包子是她的福氣，什么丫鬟不丫鬟的，死了又能怎么樣，待到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再生上十個八個就是。”
蕭仁遲遲沒有反應(yīng)，夫妻倆覺得無趣，擺手揚長而去。
大丫整個人都在顫抖，娘說那個慈孝莊不是個好地方，娘說的沒有錯。
她小心翼翼地抓住蕭仁的衣服，眼底全是對活著的渴望，“爹，大丫不想死，爹，你帶我回去吧，大丫給爹挖草根，挖樹皮，一定好好伺候爹，爹……”
蕭仁眼睛猩紅一片，大丫哀求的臉逐漸被張昭昭餓昏過去時所取代，他沉著臉，拎著大丫繼續(xù)向前。
大丫劇烈掙扎起來，痛哭著喊著“爹”，聲聲悲切。
哭喊聲撞破暮色，驚飛了林中的麻雀。
蕭仁覺得吵鬧，抬手照著她的臉?biāo)^去一巴掌，“別吵。”
大丫腦袋迷糊，昏過去前她嘴巴動著，聲音溢出來，“給娘，吃包……”
蕭仁提著大丫來到慈孝莊前，磨刀的漢子瞅見他拎著的孩子嫌棄地皺眉，“換包子？”
蕭仁點頭。
那漢子起身走過去，握住大丫的一條腿拎了拎，搖頭，“太瘦，換不了幾個，給你五個，干不干？”
蕭仁臉上褪去了暴怒，只剩下一臉憨厚，他縮著脖子憨笑，“大哥，多給兩個吧，家里人多，這孩子啥活都會干，您留著當(dāng)個婢女使也合算。”
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婢女，老子缺丁點大的婢女？就五個，不干算了。”
說著，漢子將大丫往地上一扔，回去繼續(xù)磨刀。
蕭仁瞅著躺在地上干瘦的大丫，恨道，“兔崽子，吃了老子那么多糧食，就長這么點肉，害得老子只能換五個包子。”
漢子瞅著奄奄一息的大丫，嗤了一聲，“換不換，不換趕緊滾。”
“換換換……五個包子，就要五個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