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的住院部,今天格外熱鬧。
謝冬梅剛走到走廊,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煙味,還夾雜著亂糟糟的說話聲。
只見陳硯君的病房門口,黑壓壓地站了七八個小青年。
一個個流里流氣,有的穿著帶窟窿的牛仔褲,有的敞著懷露出胸口,蹲在地上抽著煙,搞得整個走廊烏煙瘴氣。
護士站的小護士探出頭,想說什么,可一對上那些兇神惡煞的眼神,又嚇得縮了回去,只能氣得直跺腳。
謝冬梅眉頭一皺,拎著一網兜水果走了過去。
門口那幾個小青年一看來人是個中年婦女,本來還想轟人,可其中一個眼尖的看清了謝冬梅,他站起來捅了捅身邊的人。
“哎!是謝大夫!”
“哪個謝大夫?”
“就是刀疤哥爸爸的救命恩人!”
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門口,瞬間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掐滅了煙頭,看著謝冬梅,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
謝冬梅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病房門口。
房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焦躁的說話聲,她沒看見鄭明成的身影。
本想放下水果就走,可里面的對話卻清晰地飄了出來。
板寸正在屋里來回踱步,語氣又急又怒:“豹哥那邊發了話,火大得很!說刀疤哥你膽子肥了,敢打著他的旗號出去招搖撞騙,還跟公安攪和到一塊兒去!他讓你……讓你去過去領會法!”
黑皮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板寸哥!刀疤哥這傷還沒好利索呢,就這么去受會法,那還有命回來嗎?我去!我去找豹哥說,這事兒都是我慫恿的,要罰就罰我!不行我替刀疤哥受了!”
“你他媽想屁吃呢!”板寸一腳踹在黑皮腿上,“你算老幾?你有資格替刀疤哥領會法?我看著,這事兒里頭肯定有老沙那個王八蛋在煽風點火!他就是嫉妒豹哥器重刀疤哥,想趁機把刀疤哥整下去!”
謝冬梅站在門口,拎著水果的手瞬間收緊。
她全聽明白了。
陳硯君為了救招娣,借了豹哥的名頭,現在被發現了。
豹哥要懲戒他,里面還有對家在落井下石。
這個愣小子,已經為了自己挨了一刀,現在還要因為這件事去受罰?
不行!絕對不行!
她不再猶豫,一把推開了虛掩的病房門。
屋里的三個人被嚇了一跳,齊刷刷地回頭。
陳硯君正靠在床頭,臉色比上次見時還要蒼白,見到是謝冬梅,他先是一愣,隨即趕緊沖板寸和黑皮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閉嘴。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沖謝冬梅招了招手:“謝大夫,您怎么來了?快別這么客氣,我這都好得差不多了,隨時都能出院!”
謝冬梅把水果網兜放在床頭柜上,那力道大得讓柜子都晃了一下。
她沒接陳硯君的話,只是冷冷地說:“我剛從陳老那兒過來,給他看了看,老人家身體恢復得不錯,按時喝藥鞏固就行。你受傷的事情我一句沒提。”
陳硯君眼底閃過一絲感激,連忙道:“謝大夫,太謝謝您了……”
“謝什么?我剛才在門口,都聽見了。”
陳硯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豹哥要罰你,是嗎?你是因為我們家的事受的傷,現在還要因為我們家的事被懲戒。陳硯君,你別跟我打馬虎眼。帶我去見那個豹哥,我跟他解釋。”
“別!”陳硯君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謝大夫,這事兒跟您沒關系!我自己能擺平!您千萬別摻和,放心,我有招!”
謝冬梅看著他那副打腫臉充胖子的倔樣,心里又氣又有點暖。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陳老已經認了招娣當干女兒,取名叫鄭思瑤。”
陳硯君一愣,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謝冬梅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就這么看著他說:
“滿打滿算,你也算我半個兒子。有當媽的眼睜睜看著兒子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頭的道理嗎?”
謝冬梅這話讓板寸和黑皮兩個人,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白面饅頭。
他們看看謝冬梅,又看看自家老大,腦子里嗡嗡作響。
半……半個兒子?
他們沒聽錯吧?
刀疤哥什么時候成了謝大夫的兒子了?
那與他們的輩分怎么論的?
陳硯君本人也懵了,他爸收招娣當干女兒,這事兒他不意外,他爸一直想要個閨女。
馮招娣丫頭看著柔弱,骨子里卻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
在鄒家村那種吃人的地方,還能憑自己本事考上大學,心心念念著自救救人,這份心性,別說陳老,就是他陳硯君也打心底里佩服。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謝冬梅會說出這種話。
他混跡街頭這么多年,嘴上稱兄道弟的人不少,可真到了事上,有幾個能為你兩肋插刀?
大多不過是利益捆綁。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當初豁出去救馮招娣,未嘗沒有盤算。
謝冬梅醫術通神,還是顧老救民恩人,搭上這條線對自己將來的路只有好處。
可現在,人家把他當半個兒子護著,倒顯得他那點小心思,忒不是東西了。
一股愧疚混雜著暖流涌上心頭,陳硯君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竟有些發燙。
他連忙擺手,語氣急切:“謝大夫,您可千萬別這么說,我擔不起!這事兒真跟您沒關系,我自己能平!”
見謝冬梅一臉不信,他清了清嗓子,示意謝冬梅湊近些,自己小聲在她耳邊道:“您放心,豹哥那人最看重利益。我給他創造的利益都足夠買我上百條命了,豹哥那人精明著呢,絕不會為了這點面子,斷了他的財路。”
謝冬梅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眼神堅定,不像是在說胡話,這才緩緩點了點頭。
“行,既然你心里有數,我就不瞎摻和了。”她語氣緩和下來,但還是加了一句,“不過我把話放這兒,真要是扛不住了,別死要面子活受罪。法子總比困難多。”
陳硯君心里一熱,重重地點了下頭:“哎!我記下了,謝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