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梅環視一圈,眉毛又擰了起來:“鄭明成那臭小子呢?我不是讓他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嗎?人跑哪兒野去了?”
“嗨,您別說他。”陳硯君趕緊替他開脫,“是我看他在這兒待得渾身長毛,打發他出去透透氣的。再說了,這兒有板寸他們守著,出不了事。”
“守著?”謝冬梅抬眼掃過門口,“烏煙瘴氣地堵在走廊上,這叫守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醫院要賬的。醫生護士怎么開展工作?別的病人怎么休息?我也是個大夫,最見不得這個。”
她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板寸和黑皮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陳硯君也是一拍腦門,把這茬給忘了。
他立刻沖板寸使了個眼色,沉聲道:“聽見沒?謝大夫的話就是我的話!趕緊的,讓外頭那幫小子都給我滾蛋!該干嘛干嘛去,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是!刀疤哥!”
板寸和黑皮如蒙大赦,立馬跑了出去,不一會兒,走廊里那幫小青年就散了個干干凈凈。
小弟們臨走前還不忘隔著門,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刀疤哥,我們先走了!”
小弟們前腳走,后腳鄭明成就叼著根狗尾巴草,吊兒郎當地晃了進來。
“媽?你咋來了?”
他一看見謝冬梅,眼睛就是一亮。
謝冬梅見陳硯君他們估計還有事要商量,便沒多待,沖鄭明成一招手:“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著,便拉著鄭明成走到了住院部大樓的門口。
謝冬梅瞇著眼看著自己這個最小的兒子,開口道:“我盤了個藥材行,以后讓你大姐管著。等陳硯君出院了,你跟著你大姐去學學,長長見識,也能幫襯她一把。”
鄭明成聞言,把嘴里的茅草根吐掉,那雙總是滴溜亂轉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大金牙,笑嘻嘻地說:“媽,這事兒我可干不來。我跟周凱風都商量好了,準備去那個……深市闖一闖!”
“深市?”謝冬梅心里一動。
“對!”鄭明成說起這個,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報紙上都說了,那里是特區,遍地是機會!本來前陣子就想走的,結果家里事兒一茬接一茬的。這不,等刀疤哥這事兒了了,家里要是沒啥別的亂子,我就動身!”
謝冬梅靜靜地看著他。
她這幾個孩子里,老幺的腦子是最活泛的,膽子也最大。
在家里這個小地方,確實是屈才了。
上一世他在監獄蹉跎了歲月,這一世既然他自己有想法,跟著周凱風去深市那種地方,還真說不定能闖出個名堂來。
“行。”謝冬梅點了點頭,“等陳硯君沒事了,你就去吧。”
鄭明成沒想到他媽答應得這么干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真的啊媽?我就知道你最開明!”
他撓了撓頭,又說:“大姐那邊您也別擔心。我信她,絕對能行!”
“小時候,大姐可是我的偶像。我在學校闖了禍不敢回家和您說,都是大姐替我扛著;跟人打架被人揍了,也是大姐第一個沖上去給我討公道。而且我大姐那腦子好用著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可惜啊,就是個戀愛腦。當年我就跟她說,林致福那小子不靠譜,除了長了張臉,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子虛偽勁兒。她偏不信,一頭就栽進去了,結果呢?把自己活活熬成了一個只會看人臉色的受氣包。”
鄭明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現在好了,您給了她這么大個舞臺,她肯定能找回原來的自個兒。我啊,就等著我大姐的好消息!”
他轉過頭,迎著陽光,瞇起眼睛,那張年輕不羈的臉上,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而我,也得出去混出個人樣來。不然以后,拿什么來保護你們?”
謝冬梅聽著小兒子這番豪言壯語,心里頭又好氣又好笑。
而且這小子,自己一頭栽在那個售票員周鳳君身上,整天跟個開屏的公雞似的,還好意思說他大姐是戀愛腦?
她這滿窩的崽,都是戀愛腦。
不知道剛找回來的思瑤,以后會不會也一頭栽進哪個男人的坑里。
謝冬梅心里嘆了口氣,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鄭明成的肩膀,那力道拍得他一個趔趄。
“行啊,有志氣。”她收回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贊許,“想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天塌下來,你媽我也能給你頂著。”
鄭明成嘿嘿一笑,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可那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腳尖不自在地在水泥地上碾著,眼神也開始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謝冬梅。
那副局促的樣子,活像個想跟大人要糖又不敢開口的小孩。
謝冬梅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眉頭一挑,聲音冷了下來:“還有屁就快放,別在我面前跟個蛆似的扭來扭去!”
鄭明成被她罵得一個激靈,也顧不上繞彎子了,撓了撓后腦勺,聲音都小了八度:“媽……那個……鄭明安他會咋樣啊?得判多久?”
謝冬梅臉上的那點溫情瞬間消失得一干二凈,她看著住院部大樓門口進進出出的人,聲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
“不知道,法院怎么判,就怎么辦。”
她頓了頓,側過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扎進鄭明成的心里。
“我知道,你們兄弟姐妹幾個事后肯定會覺得我心狠,把自己親兒子送進警局。”
謝冬梅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和說不出的疲憊。
“可他鄭明安是兩個娃的爹,是李英花的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成年人了!成年人,就得為自己干的那些混賬事,擔起責任來!”
“這次我把他撈出來,下次呢?再下次呢?賭癮那玩意兒,你告訴我,是靠誰說兩句好話就能戒掉的?今天他敢偷家里的錢去賭,明天他就敢伸手去偷別人的!等到那時候,就不是進去待幾天那么簡單了!是掉腦袋的事!”
“我這個當媽的,只能把心橫下來,把腸子擰斷了往肚里咽!”
“他要是出來,能改過自新,我給他燒高香,謝天謝地!他以后就是不認我這個媽,指著我鼻子罵,都無所謂了。”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燃盡的灰燼,只剩下無盡的蒼涼。
“是我以前沒教好,由著他胡來。現在把他送進去,總歸還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