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拿起那個不合格的連桿,又指著車床控制面板上的幾個旋鈕和刻度:“你看,問題出在這里。這個進刀速率旋鈕,必須和主軸的轉(zhuǎn)速匹配,你看這張對照表……”
他耐心地指著墻上貼著的彩色圖表,一點一點講解,為什么剛才的調(diào)整會導(dǎo)致紋路,正確的匹配范圍是多少,如果超出會怎樣損傷刀具和工件。
沒有“你為什么這么笨”或“你知不知道這多貴”般的問責(zé)。
弗格斯聽著,最初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取代。
他偷眼看了看車間里:漢斯已經(jīng)接手了他的機器,熟練地操作起來;其他工友各忙各的,沒人特意朝這邊張望,更沒人嘲笑。
遠處,一只胖乎乎的花貓蹲在物料箱上,懶洋洋地舔著爪子,眼睛似乎朝這邊瞥了一下,又漠不關(guān)心地移開了。
“關(guān)鍵是安全,”卡爾最后強調(diào),語氣嚴肅了些。
“不正確的參數(shù)不僅出廢品,長時間運行還可能讓固定夾具松動,雖然我們有應(yīng)急停機,但萬一傷到人或者損壞核心部件,就麻煩了。
“所以規(guī)程要求每次調(diào)整前必須雙重確認,不明白的一定要問。記住,在這里,安全和你做出來的合格零件,一樣重要。”
說完,卡爾看著弗格斯:“明白了嗎?需要我再演示一遍操作嗎?”
弗格斯喉嚨發(fā)干,他點了點頭,勉強擠出聲音:“明、明白了……謝謝您,組長。”
“沒事,剛開始接觸新機器,難免的,回去按正確的參數(shù)把剩下的做完,注意看儀表。”卡爾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轉(zhuǎn)身去巡視其他工位了。
弗格斯走回自己的工位,漢斯已經(jīng)幫他完成了兩個,沖他友好地笑了笑:“這機器是有點嬌氣,調(diào)順了就好,習(xí)慣了比老式車床快多了。”說完就回到自己崗位。
弗格斯重新啟動機器,手有些抖,但嚴格按照卡爾教的步驟操作。
機器平穩(wěn)運行,加工出的零件光滑合格。
整個下午,那種預(yù)料中的羞辱和懲罰始終沒有降臨。
他被當成一個“人”來對待,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斥罵、被扣錢、被當成消耗品的“工具”。
這種對待,戳破了他內(nèi)心某種早已習(xí)慣卻堅硬冰冷的殼。
晚上在食堂,他聽著工友們談?wù)撨@個月的全勤獎又能多買些什么,計劃著周末帶家人去新建的公共花園。
他咀嚼著味道實在不錯的燉菜,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褲兜里那張疊得很小的紙條,上面寫著聯(lián)絡(luò)方式和任務(wù)要點。
紙條的邊緣有些扎手。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那個鑄鐵廠,因為疲勞打瞌睡,一滴鐵水濺到腳邊,工頭罵他“找死別連累別人”,扣了他三天工錢,那幾天他只能啃黑面包度日。
而在這里,他犯了可能影響安全的錯誤,得到的卻是指導(dǎo)和安全重要性的強調(diào)。
“在這里,安全和你做出來的合格零件,一樣重要。”卡爾的話在耳邊回響。
弗格斯感覺嘴里美味的燉菜忽然有些咽不下去。
他想找的所謂“黑料”,和這個食堂里溫暖的光線、工友們樸實的笑容……都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骯臟。
他不是來當“人”的,他是來當“賊”的。
而這個工廠,卻把他當人看。
這種羞愧和壓力,在隨后幾天與日俱增。
他每次看到卡爾組長信任地分配任務(wù),聽到工友們友好的搭話,甚至看到那只總在車間巡視的大狗安靜地從他身邊走過,用深邃的眼睛看他一下時,他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終于,在又一個幾乎失眠的夜晚后,弗格斯在上班前,鼓起了他這輩子或許最大的勇氣,徑直走向了車間主管的小辦公室。
他臉色蒼白,手指冰涼,說話磕磕巴巴,幾乎語無倫次:“主、主管先生……我、我有事要坦白……我……我不是單純來找工作的……有人,有人給了我錢,讓我進來找工廠的麻煩,找不好的地方……”
他閉著眼睛,等待著雷霆震怒,等待著被扭送警察局。
主管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聽完他的交代,眉頭深深皺起,但并沒有立刻發(fā)火或叫保安。
他仔細問了幾個關(guān)鍵問題:誰指使、具體任務(wù)、如何聯(lián)絡(luò)。
然后,主管沉默了片刻,對弗格斯說:“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到崗位,正常工作,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卡爾組長。剩下的事,工廠會處理。”
沒有辱罵,沒有捆綁,甚至沒有立刻開除,主管只是讓他“正常工作”。
這種反常的處理方式,反而讓弗格斯心里的石頭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則變成了忐忑和一種奇怪的期待。
于是,便有了之后“埃德加·沃爾特”先生的“偶然”視察和“單獨約談”。
在那間簡潔的辦公室里,面對那位氣場強大卻目光平靜的“沃爾特”先生,弗格斯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同倒豆子般,徹底交代了清楚。
他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那筆“重金”,甚至可能面臨未知的后果,但此刻,他感到的卻是一種久違的輕松。
“埃德加沃爾特”回到辦公室便解除偽裝,影子跳回桌上,舔著爪子,問鐵鞭:“喵嗚~(你說那些家伙怎么就學(xué)不乖,間諜一批一批送進來,都成咱們的人了。)”
是滴,弗格斯不是第一個間諜,而且肯定不會是最后一個間諜,這些間諜來工廠的時候,影子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但,那又如何,只要工作完成好便是了。
鐵鞭把自己盤起來:“嘶嘶~(不是學(xué)不乖,是他們不懂,兩腳獸得是兩腳獸,而不是工具。)”
抬蛇鼠異口同聲:“吱吱~(咱們都懂的道理,他們不懂,看來大部分兩腳獸都不如咱們。)”
影子尾巴高高翹起:“喵嗚~(那是,也不看看咱們老板是誰~)”
隨后,從市政廳得到準確信息,影子再次偽裝“埃德加沃爾特”聯(lián)系了幕后指使的都城商會,提出了一個“友善”的建議:
由沃爾特工廠收購對方在艾爾福德附近最后產(chǎn)業(yè),價格公道。
對方斷然拒絕。
結(jié)果毫無懸念。
沃爾特工廠稍微調(diào)整了相關(guān)零部件的采購策略,并推出了兩款價格更具競爭力的替代產(chǎn)品。
那家商會本已岌岌可危的產(chǎn)業(yè),在幾個月內(nèi)迅速失去了所有訂單,資金鏈斷裂,宣告破產(chǎn)。
破產(chǎn)工廠的工人們,“埃德加·沃爾特”也沒有拋棄。
他通過市政廳渠道,將這些工人吸納進入新成立的“沃爾特工業(yè)學(xué)校”進行技能再培訓(xùn),考核合格后,可以優(yōu)先進入沃爾特工廠的體系工作。
這一系列操作下來,不僅化解了暗算,還進一步鞏固了人心和產(chǎn)業(yè)控制力。
都城的某些人得知后,氣得摔了杯子,卻也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