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樓專門為等待的客人準備的雅間里,蕭景宸緊張地臨窗而坐。
他身后的青楊嚴陣以對,他想好了,如果沈二小姐真的和慕容仙打起來了,他必須得先護著沈二小姐。
可不是他因為香橙而偏幫沈二小姐,也不是因為沈二小姐做的吃食特別好吃,主要就是沈二小姐是大胤人。
大胤朝人當然得先幫著大胤朝人,這個理由,說到哪里去,都站得住腳。
青楊想好了之后,反而安下心來。他的手習慣性地握著刀柄,時刻準備著出鞘。
蕭景宸的目光穿過回廊,恰好將二樓那幅“和諧”的畫面收入眼底。
他看到慕容仙最初帶著挑釁的神情進去,看到沈星沫不慌不忙地應對。
看到兩人在料子前比劃討論,甚至看到最后,慕容仙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毫無陰霾的笑容,而沈星沫也似乎眉眼柔和。
尤其當慕容仙發出邀請,沈星沫點頭應允時,蕭景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驀地一松。
成了!
他幾乎要撫掌輕笑。
慕容仙的直率潑辣,沈星沫的溫婉識大體,若是她們二人能如此和睦相處,一同在他身邊……
那該是何等羨煞旁人的美事?
齊人之福,左擁右抱,坐享這截然不同的雙姝艷福,他蕭景宸何德何能!
之前所有的擔憂、揣測,在此刻看來都是多余。
果然,優秀的女子之間,自有她們的相處之道。是他多慮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希望從他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美好未來,慕容仙的紅衣似火,沈星沫的白衣如雪,交織在他身側……
“青楊!”他霍然起身,聲音里都帶著輕快的笑意,“走,去聞府!”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趁著慕容仙和沈星沫相處融洽的這股“東風”,他得趕緊把和沈星沫的婚事定下來!
只要聞國師點頭,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
聞府坐落在京城西側。
遠離市井喧囂,高墻深院,自有一股肅穆清寂之氣。
與錦繡樓的精致繁華相比,這里更像是另一個世界。
蕭景宸遞上拜帖,門房顯然認得這位大皇子,不敢怠慢,恭敬地引他入內。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名為“靜心齋”的書房外。
引路的管家進去通報,片刻后出來,躬身道:“國師請殿下進去。”
蕭景宸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激動,換上一副莊重得體的表情,邁步而入。
書房內陳設極為簡樸。
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各類典籍卷宗,空氣中彌漫著書墨和淡淡的檀香味道。
聞玄罡正臨窗而立,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一株蒼勁的古松。
他身著深灰色常服,身形挺拔,僅一個背影,便給人一種淵渟岳峙的壓迫感。
“景宸拜見國師。”
蕭景宸上前,依足晚輩禮數,深深一揖。
聞玄罡緩緩轉過身。
他須發皆白,但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不怒自威。
他目光落在蕭景宸身上,并無多少寒暄之意,只淡淡道:
“殿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蕭景宸見他如此直接,心知之前自己所為,已經惹惱了這位國師。
他心中苦澀,頭一天跪著求娶人家的外孫女,后一天又說還要娶鄰國公主。這般做派,自己心中也頗為不齒。
但是他作為大皇子,時局如此,他沒得選。
值得慶幸的是,沈星沫居然能與慕容仙投緣,讓他喜不自勝。
蕭景宸不再繞圈子。
他上前一步,再次鄭重行禮,語氣誠懇無比:
“回國師,景宸今日冒昧來訪,是為星沫小姐之事。”
聞玄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蕭景宸心一橫,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盤托出:
“景宸對星沫小姐傾心已久,自知才疏學淺,恐難匹配小姐蕙質蘭心。然一片赤誠,天地可鑒。對星沫小姐的心意,景宸從未更改。”
“今日前來,是想懇請國師允準,允景宸以正妃之位,迎娶星沫小姐入府!”
他頓了頓,觀察著聞玄罡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便趕緊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至于慕容公主那邊,國師無需擔憂。今日景宸親眼所見,公主與星沫小姐在錦繡樓相談甚歡,彼此欣賞,甚至已相約同游。”
“她們二人定能和睦相處。景宸必當一視同仁,絕不會讓星沫小姐受半分委屈!慕容公主和星沫小姐,皆是景宸心中至寶……”
他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聞玄罡身側那張堅硬如鐵的紫檀木書案,竟被他隨手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桌上的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
蕭景宸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倒退一步,后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目瞪口呆地看著瞬間暴怒的聞玄罡。
只見聞玄罡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已是滿面寒霜,額角青筋跳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起的怒火幾乎要將蕭景宸吞噬!
他周身散發出的恐怖氣勢,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驟然降到了冰點。
“你——說——什——么?”
聞玄罡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量,砸在蕭景宸的心上,
“讓星沫……和你那異國公主……共事一夫?”
真是敢想啊,那可是圣女娘娘,是玄門的祖師奶奶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須發皆張,如同被觸逆鱗的雄獅,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嗡鳴:
“蕭景宸!你怎敢!!!”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徹底將蕭景宸心中那點旖旎幻想擊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渾身冰涼,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么巨大、多么不可饒恕的錯誤。
聞玄罡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極。
他看著眼前這位皇室嫡長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無可救藥的穢物。
他強忍著直接將人扔出去的沖動,畢竟,這是蕭家的子孫,是皇帝的兒子。
他死死盯著面色慘白、噤若寒蟬的蕭景宸,從劇烈的喘息中勉強壓住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冰冷如刀:
“聽著,蕭景宸。沒有議親成功,你們就還是崇文館的同窗。若是你再敢提什么正妃側妃……”
聞玄罡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決絕。
“……就連這最后一點同窗情分,也會被你消耗殆盡!滾!”
最后一個“滾”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景宸心上。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狼狽地、踉蹌地退出了這間讓他窒息的書房。
門外陽光刺眼,他卻只覺得遍體生寒。
方才在錦繡樓生出的所有幻想和希望,此刻已盡數化為齏粉,被聞玄罡那聲怒喝吹得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