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那張老臉上,每一個褶子里都寫滿了“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老夫就血濺東宮”。
李承乾看著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疲憊。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碼農,嘔心瀝血寫了個自以為完美的程序。
結果程序一上線,總有李泰這種用戶,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操作,給你整出層出不窮的BUG。
而他,是全大唐唯一的程序員,被迫一次次地修復,打上新的補丁。
他只想躺平。
可全世界都想讓他起來加班。
“魏公,稍安勿躁。”李承乾長長嘆了口氣,指了指旁邊的座位,“此事,確是魏王孟浪了。但若直接捅到父皇那里,怕是又一場風波,于朝局無益。”
魏征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聲如磨石:“難道就因此姑息養奸?”
“自然不是。”
李承乾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
“堵,是堵不住的。”
“我們能做的,不是去懲罰某個有野心的人,而是應該建立一套機制,讓所有的野心,都無法通過這種不正當的方式來實現。”
他又開始了他最擅長的,用“系統思維”來解決問題的甩鍋大法。
魏征眉頭緊鎖:“殿下的意思是……再立規矩?”
“不錯。”李承乾的思路在瞬間變得無比清晰,“魏王為何要行賄編修?因為編修有權決定文章的取舍和位置。這個權力本身,就是漏洞。”
“權力若無監督,必然腐壞。”
“我們當初,只設立了內容創作和內容分級。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環——程序正義。”
“程序正義?”魏征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滿臉困惑。
“就是說,從投稿,到審稿,再到錄用,整個流程,都必須有一套公開透明、且能相互制衡的規矩。”
李承乾開始描繪他為這個系統打上的全新補丁。
“兒臣以為,可立三策。”
“其一,匿名審稿。”
“凡投稿內參之文章,一律謄抄,隱去作者姓名、官職、爵位,一切身份信息,只留一個編號。編修們只看文章,不看人。文章可用,便提交。不可用,便附上批語駁回。”
“如此一來,誰是誰的文章,無人知曉,想行賄都找不到門路。”
魏征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法子,簡直是釜底抽薪!
“其二,交叉復審。”
“初審通過的文章,交由另一組完全獨立的編修進行復審。兩組意見一致,方可通過。若有分歧,則提交給您和趙國公共同裁定。這就避免了一人獨斷,也杜絕了因個人好惡而取舍文章的可能。”
這一策,不動聲色地給長孫無忌的權力,也上了一道枷鎖。
“其三,”李承乾看向魏征,說出了最狠、也最關鍵的一點,“設立‘監察御史’。”
“從御史臺,抽調兩名最是鐵面無私、最是吹毛求疵的御史,常駐報館。他們不參與任何審稿,唯一的職責,就是監督!監督整個審稿流程是否合乎規矩。從收稿到付印,任何一個環節出現舞弊,他們都有權直接封存文稿,并向陛下、向您、向我,直接匯報!”
這番話說完,魏征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位太子。
匿名審稿!
交叉復審!
獨立監督!
這……這是何等周密,何等嚴謹,何等無懈可擊的制度!
它就像三道堅不可摧的防火墻,徹底堵死了所有想通過歪門邪道,來干預邸報的路徑。
在這套制度下,任何人的身份、地位、金錢,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唯一能決定文章能否刊登的,只有文章本身的質量!
魏征看著太子,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是帶著滿腔怒火來興師問罪的。
結果太子殿下非但沒有推諉扯皮,反而借著這個由頭,將邸報的制度,完善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境地!
這種化危為機的能力!
這種建立制度、而非針對個人的曠世格局!
“殿下……高瞻遠矚,臣,自愧不如!”魏征站起身,對著李承乾,無比鄭重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李承乾坦然受了這一禮,心里卻在嘀咕:我就是想讓你們自己人監督自己人,互相找茬,最后形成一個完美的內耗閉環,然后誰也別來煩我!御史臺那幫人最喜歡干這種事了,把他們引進來,你們內部就能吵翻天。
……
甘露殿。
李世民聽完魏征的匯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李泰那篇文采飛揚的文章,又看了看魏征呈上來的,李承乾口述的“三策”,龍目之中,神光變幻,陰晴不定。
對自己這兩個兒子,他太了解了。
李泰,聰慧,有才,但鋒芒太露,急于求成。為達目的,不惜走捷徑,用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
李承乾,看似慵懶,與世無爭,但每到關鍵時刻,總能拿出石破天驚、直指問題核心的方案。他從不針對某個人,他永遠在建立規則,搭建框架。
一個喜歡“破”。
一個喜歡“立”。
一個想的是,如何在一場游戲中取巧獲勝。
另一個想的是,如何制定一套讓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游戲規則。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就依太子所言!”李世民最終一掌拍在桌案上,“將此‘三策’,立為報館鐵律,任何人不得違背!另外……”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魏征。
“將魏王試圖行賄編修一事,匿名,作為反面案例,刊登在下一期的‘內參’上,讓滿朝文武,引以為戒!”
這一手,比當眾斥責李泰還要狠辣百倍。
雖是匿名,但朝中高層,誰人不知說的是誰?
這等于是在帝國最核心的圈子里,把李泰的臉摁在地上,反復摩擦,還讓他連一聲都吭不出來。
魏征領命而去,心中對皇帝的處置,滿意到了極點。
處理完此事,李世民卻感覺有些疲憊。他揮退了所有內侍,一個人,緩緩走出了甘露殿。
他沒有回寢宮,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東宮,魚塘邊。
李承乾正悠閑地用一根新改造的魚竿釣魚。
魚竿的頂端,被他巧妙地系上了一個小小的銅鈴。只要有魚上鉤,線一繃緊,鈴鐺就會清脆作響。
他連時刻盯著魚漂的功夫都省了。
完美的自動化摸魚系統,他對自己的新發明非常滿意。
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就那樣躺在搖椅上,半瞇著眼睛,仿佛已經與這片寧靜的池塘融為了一體。
李世民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下,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總想逃避,卻總是在為自己收拾爛攤子、為大唐夯實根基的兒子。
他想起了邸報,想起了分司,想起了活字印刷,想起了內參制度,想起了剛剛那套完美的監察體系。
不知不覺間,這個總喊著要躺平的兒子,已經為大唐這棟宏偉的殿堂,更換了無數根堅實無比的梁柱。
而他自己,卻似乎只想在那房檐下,當一只打盹的懶貓。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也無比堅定。
承乾,你為大唐做了這么多,已經盡到了一個儲君所有的責任,甚至,做得比父皇想象的還要好。
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責任了。
是時候,讓你學會承擔,而不是逃避了。
李世民沒有上前打擾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轉身離去。
他的心中,已然下了一個天大的決定。
而躺在搖椅上的李承乾,忽然聽到魚竿上的鈴鐺“叮鈴”一聲脆響。
他睜開眼,懶洋洋地收起魚線,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被甩了上來。
他心情愉快地將魚取下,扔進魚簍。
太好了。
bug解決了,系統穩定運行了。
這下,總該沒人來煩我了吧?
我的咸魚生活,應該……可以正式開始了吧?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在他身后,一張由父愛、期望和至高皇權織成的大網,已經悄然收緊。
再沒有,給他留下一絲一毫逃跑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