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鷹愁澗。
當李世民的第二封圣旨,快馬加鞭地送到李承乾面前時,他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卷黃澄澄的布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然后被碾成了齏粉。
他那封情真意切、卑微到塵埃里的辭職信,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更大的官。
江南道大總管,變成了揚、蘇、杭、潤、湖五州節(jié)度使。
管轄范圍直接翻倍,權(quán)力更是大到?jīng)]邊。
不僅如此,他爹還生怕他一個人在江南太寂寞,特意給他送來了一個“伴兒”。
魏王,李泰。
他那個自小就聰明絕頂,深得父皇寵愛,處處都想跟他別苗頭的四弟。
李承乾捏著圣旨,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想不通。
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
難道是他辭職的姿勢不對?
還是他哭得不夠慘?
他明明已經(jīng)把自己貶低成了一坨扶不上墻的爛泥,為什么他爹反而覺得他是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美玉,還非要在他身上再多刻幾刀?
“殿下……殿下……”孫伏伽和杜構(gòu)站在一旁,看著面色慘白的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們此刻的心情,復(fù)雜到了極點。
一方面,是太子殿下權(quán)柄更盛的狂喜。
另一方面,卻是對魏王李泰即將到來的擔憂。
誰不知道,魏王殿下素有才名,也素有野心。陛下派他來“輔佐”,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這分明是要在平靜的湖面下,再扔進一條兇猛的鱷魚啊!
“本宮……知道了。”李承乾過了很久,才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擺了擺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他需要靜靜。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上了這條不歸路的。
營帳內(nèi),只剩下他和稱心。
稱心看著自家殿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大氣都不敢喘。
他想勸,卻又不知道從何勸起。
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也開始看不懂陛下的操作了。
殿下明明都那么可憐了,為什么還要給他加擔子?
難道……
稱心腦中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那些話本里的故事。
欲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陛下這是在磨礪太子殿下啊!
只有經(jīng)歷過最殘酷的斗爭,最復(fù)雜的局面,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
想通了這一點,稱心看向李承乾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同情和崇拜。
殿下,您辛苦了。
李承乾自然不知道自己忠心耿耿的小太監(jiān),又腦補出了一場“帝王養(yǎng)成記”。
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李泰。
那個從小就喜歡跟他搶東西的胖弟弟。
搶玩具,搶點心,搶父皇的關(guān)注,搶老師的夸獎。
現(xiàn)在,他要來搶自己的功勞,甚至……搶自己的位子了。
換做以前的李承監(jiān),此刻恐怕已經(jīng)暴跳如雷,開始琢磨著怎么給李泰下絆子了。
但現(xiàn)在的李承乾,內(nèi)心深處,卻詭異地升起了一絲……希望?
對啊!
李泰!
他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比我強嗎?
他不是一直覺得太子之位應(yīng)該是他的嗎?
這江南的爛攤子,這五州節(jié)度使的燙手山芋,對他來說,不正是夢寐以求的舞臺嗎?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李承乾的腦海中,迅速成形。
……
半個月后,揚州城外。
魏王李泰的儀仗,如同一條絢爛的長龍,綿延數(shù)里。
旗幡招展,甲士成行,盡顯親王威儀與天子恩寵。
李泰本人,端坐于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他身穿華貴的親王禮服,面帶微笑,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前來迎接的人群。
為首的,正是他的皇兄,太子李承乾。
與他這邊的張揚奢華相比,李承乾的排場,簡直可以用“寒酸”來形容。
沒有儀仗,沒有甲士,就帶著孫伏伽、杜構(gòu)等寥寥數(shù)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靜靜地站在官道旁。
那模樣,不像是在迎接一位親王,倒像是村口等兒子回家的老農(nóng)。
李泰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輕蔑。
這就是我那位太子皇兄?
立下潑天大功之后,非但不思進取,反而越發(fā)頹唐了。
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邁著方步,朝李承乾走去。
“小弟李泰,參見太子皇兄。”他躬身行禮,禮數(shù)周全,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皇兄在江南辛苦,為父皇分憂,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小弟此來,定當在皇兄麾下,盡心盡力,為皇兄分擔一二。”
話里話外,都是在提醒李承乾:我,是父皇派來分你權(quán)力的。
孫伏伽和杜構(gòu)聽得是暗暗皺眉,心中警鈴大作。
這魏王殿下,果然是來者不善。
然而,李承乾的反應(yīng),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他沒有動怒,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泰的手,那雙眼睛里,竟然……竟然閃爍著感動的淚花?
“四弟!你可算來了!”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一絲疲憊,和九分的真誠。
“為兄……為兄我快撐不住了!”
李泰懵了。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唇槍舌劍,準備好了迎接一場無聲的權(quán)力交鋒。
可這……這是什么開局?
當眾示弱?
這是什么新的政治手段嗎?
李承乾完全不理會他的錯愕,自顧自地拉著他的手,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訴苦。
“四弟你是有所不知啊,這江南的水土,實在是……太熬人了!為兄我最近總是頭暈眼花,心悸氣短,御醫(yī)說是心力交瘁,水土不服。你看我這臉,是不是都瘦脫相了?”
李泰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嗯,好像是比在長安時憔悴了點,但……皇兄你本來也不胖啊。
“這五州的政務(wù),堆積如山,看的我是一個頭兩個大。還有那該死的承乾渠,今天這里塌方,明天那里缺料,簡直沒一天安生日子!”
“為兄我真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
李承乾捶胸頓足,一臉的生無可戀。
“現(xiàn)在你來了,就好了!你一來,為兄我這心里,就跟搬走了一座大山似的!”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用一種無比鄭重,無比期待的眼神,看著李泰。
“四弟,你素來聰慧,才學勝為兄十倍!這江南的爛攤子,以后……就全拜托你了!”
說完,他對著李泰,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泰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隨從和官員們,也都面面相覷,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
太子殿下是瘋了嗎?
他居然主動讓權(quán)?而且是把所有的權(quán)力,都推給了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
李泰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是陷阱!
這一定是個陷阱!
他想讓我得意忘形,越俎代庖,然后抓住我的把柄,去父皇面前告狀!
要么,就是他想讓我當苦力!我干出成績,功勞是他的,因為他是主官。我若是干砸了,黑鍋就是我的,因為具體事務(wù)是我辦的!
好一招以退為進!好一招金蟬脫殼!
這個看似懦弱無能的皇兄,心機竟然深到了如此地步!
李泰看著李承乾那張寫滿了“解脫”和“欣慰”的臉,第一次,感到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寒意。
太可怕了!
這個對手,比他想象中要可怕一百倍!
而李承乾,看著李泰那張由錯愕轉(zhuǎn)為凝重,再由凝重轉(zhuǎn)為驚懼的臉,心中那絲希望的火苗,越燒越旺。
有戲!
看來我這個弟弟,是被我的真誠(和懶惰)給鎮(zhèn)住了!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他露出了自來到大唐之后,最為發(fā)自內(nèi)心,最為燦爛陽光的一個笑容。
“四弟,以后,為兄的咸魚……啊不,為兄的身家性命,就全靠你了!”
這真誠的笑容,落在李泰眼中,卻不亞于魔鬼的微笑。
他仿佛聽見了李承乾的心聲:來吧,我親愛的弟弟,跳進我為你挖好的坑里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