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
視線里,只有那根自己親手削的、還帶著新鮮樹皮茬的魚竿。
那是他咸魚人生的圖騰,是他對田園牧歌的全部向往。
此刻,它就躺在草地上,顯得那么滑稽,那么刺眼。
“元帥!”
尉遲恭那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興奮的紅光從皮膚下透出來。
他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聲若雷鳴。
“末將尉遲恭,參見大元帥!愿為元帥前驅,踏平突厥王庭!”
“末將喬嵩,參見大元帥!”
喬嵩的聲音更加洪亮,仿佛寺廟里的巨鐘在嗡鳴。
“安北都護府二十萬將士,皆聽元帥號令!”
黑壓壓的將官跪滿一地,那一道道狂熱的目光匯聚成火,幾乎要將他點燃。
李承乾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重新開始運轉。
不行!
這絕對不行!
天下兵馬大元帥?這是什么級別的玩笑!
他連公司年會的主持人都沒當過,現在要去指揮幾十萬人的滅國之戰?
這要是打輸了,別說咸魚,連咸魚干都當不成,怕是骨灰都要被頡利可汗拿去當化肥。
他一個激靈,猛地回神,隨手把魚竿一扔。
他快步走到那傳旨太監面前,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公公,這……這事兒是不是有點誤會?”
他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里透著哀求。
“父皇他……是不是喝多了,把名字給寫串了?”
傳旨太監先是一愣,隨即深深躬身:“回元帥,圣意明確,金口玉言,絕無差錯。”
李承乾的心,一下子墜入了冰窟。
孫伏伽!又是那幫腦補帝干的好事!
他轉過身,面對那一雙雙燃燒著狂熱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又理智。
“諸位將軍,公公,聽我一言。”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等待著他們心中“神祇”的第一次訓示。
“父皇厚愛,承乾愧不敢當。”
李承乾先丟出一句場面話,隨即話鋒陡轉。
“然,帥印之重,國運所系。承乾年不過弱冠,未歷戰陣,紙上談兵尚且不足,何德何能,總領三軍,負此滅國重任?”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是他最真實的恐懼。
他目光掃過尉遲恭和喬嵩,語氣無比誠懇:“我大唐名將如云,衛國公、英國公,皆是百戰宿將。此等大事,理應由這般國之柱石擔綱,方為萬全之策!父皇此舉,乃愛子心切,我意已決,即刻上書,請父皇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說完,他長揖及地,姿態擺得極低。
來啊,快來勸我,然后我們一起去勸皇上!
他想得很好,自己這番話有理有據,謙遜得體,臺階都鋪到腳底下了,這群武夫總該聽勸吧?
然而,他話音剛落。
喬嵩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氣的,是感動的。
“殿下!萬萬不可啊!”
老將軍的聲音竟然帶上了哭腔,一個響頭重重磕在草地上。
“殿下竟如此自謙,更顯您胸懷坦蕩,光風霽月!臣等……臣等心中有愧!”
尉遲恭也是雙目泛紅,甕聲甕氣地吼道:“元帥!衛國公他們是厲害,可他們能一眼看穿‘黑風口’的死穴嗎?他們能想出用‘沙盤’來推演戰局,將天地納入一盤的奇策嗎?”
“對啊元帥!”另一名將領激動地喊,“您在代州提出‘實業興邦’,這是要為我大唐萬世開太平,為大軍征伐鑄永固之后盾!此等深謀遠慮,豈是尋常將帥所能及?”
“您以太子之尊,親創‘柳枝烤肉’,與士卒同樂,早已凝聚無上軍心!三軍將士,皆感殿下仁德!”
“您若不為元帥,三軍將士第一個不答應!”
“請元帥接旨!統領我等,直搗龍城!”
“請元帥接旨!”
呼喊聲從一個角落炸開,瞬間連成一片,如同怒潮拍岸。
李承乾傻了。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邏輯閉環。
他越謙虛,他們越覺得他高尚。
他越推辭,他們越覺得他牛逼。
他用來拒絕的每一個理由,都反過來成了他們擁戴他為帥的鐵證。
這他媽上哪兒說理去?
李承乾看著地上那群激動到渾身發抖的將軍,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手捧圣旨,一臉“您就從了奴婢吧”的太監,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條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魚,下面是狂熱的火焰,周圍是不斷撒上來的“崇拜”牌孜然粉,想翻個身都做不到。
“我……我真的……”他張了張嘴,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元帥!”
尉遲恭猛然抬頭,雙目赤紅,聲音里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圣旨在此,軍令如山!您是太子,更是未來的君主!”
“為將者,可以謙遜;為帥者,必須擔當!”
“您若再推辭,便是置大唐國運于不顧,置北疆二十萬將士的性命于不顧!”
最后一頂帽子,如同泰山壓頂,徹底壓垮了李承乾所有的念想。
他還能說什么?
說我就是個廢物,我就是想釣魚?
他要是真這么說了,眼前這幫人恐怕會當場腦補出一部“太子為磨礪道心,故意自污以惑敵”的百萬字史詩巨作。
完了。
這次是真的,徹底,完蛋了。
李承乾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一步步走到太監面前,面無表情地伸出雙手。
那動作,不像是在接圣旨,倒像是在接一紙催命符。
“臣,李承乾……接旨。”
三個字,說得極其艱難,每吐出一個字,他都感覺自己的力氣被抽走一分。
“元帥威武!”
“大唐必勝!”
在山崩地裂的歡呼聲中,李承乾緩緩轉過身,看向那片閃著碎光的小湖。
他的魚竿,他的夢,還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的咸魚生活,還沒正式開始,就已宣告結束。
不。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灰敗的腦海深處,掙扎著鉆了出來。
當元帥……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躲在最安全的大后方?
對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那帥在后,將領在前,不也是天經地義嗎?
他完全可以找個借口,說自己要坐鎮中軍大帳,“統籌全局”、“運籌帷幄”,把所有沖鋒陷陣的活兒,都丟給尉遲恭這幫戰爭狂人!
這……這不就是換個地方繼續摸魚嗎?
而且是拿著大元帥的令牌,光明正大地摸魚!
想到這里,李承乾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道微弱卻頑強的光。
這元帥……
或許……也不是不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