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語溫婉得體,將謝桑寧的行為定性在“為國育才”的范疇,既符合皇帝明面上褒獎的調子,也隱晦地提醒著其中的碩果已然威脅到皇權。
“碩果?”
皇帝冷笑,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皇后,“是啊,碩果累累。二十三顆好棋子,就這么堂而皇之地落入了朝堂的棋盤。朕這盤棋…下得有些被動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皇后的眼睛。
“皇后,朕思慮良久。謝桑寧此女…”
他頓了頓:“智謀深遠,手段卓絕,心性更是堅毅果敢。其才,其能,皆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將她拘于內宅,相夫教子,實乃暴殄天物,更是…我大周之憾。”
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她握著絲帕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皇帝這話…絕非簡單的贊譽!
“陛下…的意思是?”
皇后強自鎮定,聲音卻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緊繃。
皇帝緩緩道:“如此國士之才,若能為我所用,入朝堂,擔重任,自然最好。”
他話鋒陡然一轉,“然則,祖宗規制,女子不得干政。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難破這千年鐵律。”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皇后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
皇帝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柔軟的靠墊上,姿態看似放松,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既入不得朝堂,那便…入朕的后宮吧。”
皇后袖中緊握的絲帕無聲滑落在地毯上。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
“陛下!”
皇后失聲驚呼,聲音變調,“您…您是說…納謝桑寧為妃?!”
“有何不可?”
皇帝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意味,但眼底深處卻帶著威脅,“此女出身將門,身份貴重,足可匹配妃位。”
“納入宮中,一則全了朕愛才惜才之名,彰顯皇家恩澤浩蕩,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二則,”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算計。
“將其置于朕的眼皮底下,置于宮規約束之中,總好過讓她在外興風作浪,繼續培植勢力,攪動朝堂風云!”
皇帝的目光壓迫著皇后:“皇后,你執掌六宮,當知權衡利弊。謝桑寧若在宮外,她便是那二十三名新貴心中不倒的旗幟,是將軍府伸向朝堂的無形之手!”
“她振臂一呼,其力幾何?而若她入了宮,成了朕的妃嬪…”他突然笑了起來,仿佛已經得手。
“她便只是后宮三千佳麗中的一人。她的名望,她的勢力,她的爪牙,都將被這重重宮墻、森嚴等級所禁錮、所消磨!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困于方寸之地,在宮規禮儀、妃嬪傾軋中消磨殆盡!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而朕,并不適合做這件事。只能讓你替朕去辦...”
“朕只想拿到結果。”
皇帝將納妃背后的政治算計剖析得淋漓盡致。
告訴皇后他并非貪圖美色,而是要親手折斷謝桑寧即將展開的羽翼,將這只危險的鳳凰囚禁在黃金打造的牢籠里,讓她所有的鋒芒,都消弭于深宮的脂粉與爭斗之中!
但真相真的如此嗎?
皇上當真對和林如月八九分相似的面龐沒有一絲覬覦?
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意徹骨!
“陛下!”皇后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鬢邊的鳳釵步搖都微微顫動起來。
謝桑寧若是進宮,便不是那等上不了臺面的嬪妃,而是既有皇帝私情,又手握重權的對手!
她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聲音帶著尖銳和急切,“陛下三思!此計看似高妙,實則…實則是引狼入室!禍亂宮闈啊!”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皇帝驟然變得凌厲的目光,豁出去般說道:
“謝桑寧是何等人物?!她豈是那等甘愿困于后宮、仰人鼻息、只知爭寵獻媚的庸脂俗粉?!此女心比天高,智計百出,性情更是剛烈如火!”
“陛下今日強行納她入宮,無異于將一頭猛虎囚于身側!她對陛下,對皇家,可有半分敬畏之心?只怕只有刻骨的怨恨與不甘!”
皇后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言辭也愈發犀利:“陛下難道忘了她今日在將軍府門前的威勢?!華服威儀,受新貴跪拜如拜帝王!此等女子,其心豈甘雌伏?!”
“她若入宮,必不甘寂寞!以其心智手段,后宮傾軋在她眼中恐怕如同兒戲!!”
“陛下!”皇后聲音帶著懇切,“前朝舊事,歷歷在目!外戚專權,禍亂朝綱,皆源于帝王一念之仁,納權臣之女入宮!”
“謝家如今手握重兵,謝震霆雄踞西北,若再讓其女入主中宮,誕下龍嗣…陛下!屆時,這江山,究竟是姓裴,還是…姓謝?!”
最后一句,如同驚雷!
皇帝的臉色,在皇后一句句犀利的剖析下,幾度變幻。
皇后的擔憂,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他想起謝桑寧那樣的女子,豈會甘心被囚于深宮?豈會甘愿俯首稱臣?
引狼入室…或許是真的。
但越是如此,便越要將謝桑寧掌控在手中!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榻邊小幾,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皇后的激烈反對,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部分強行納妃的沖動,但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謝桑寧的棘手與危險!
暖閣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帝后二人,一個怒容滿面,一個臉色蒼白,目光在壓抑的空氣中無聲交鋒,各自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皇帝死死盯著皇后泛紅的眼眶,沉默了許久許久。
那杯早已涼透的參茶,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咯作響。
最終,他猛地站起身,明黃的龍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皇后所言…朕會細思。”皇帝的聲音冰冷而生硬,聽不出絲毫情緒,“今日,就到這里吧。”
他不再看皇后一眼,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皇后無力地跌坐回鳳榻,看著皇帝決絕離去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皇帝并未完全放棄納妃之念。
作為皇后,她知道她只能勸誡這一次,下次皇帝再提起,自己便不能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