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桑寧看著父親謝震霆消失在書房門后的背影,那扇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春日暖陽,門內是父親需要獨自面對的驚濤駭浪。
她心中了然,想必外曾祖父已將那個真相,和盤托出。
府中氣氛因將軍的閉門不出而略顯凝滯。
管家老劉欲言又止,謝桑玉幾次徘徊在書房門口,濃眉緊鎖。
“讓父親靜靜。”謝桑寧的聲音清冷,“他需要時間。”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的書房靜得令人心慌。
謝桑寧親自守在院中,她明白,父親正在親手打碎過去三十年奉為圭臬的忠義信仰,重新熔鑄利刃。
書房的門終于在第二日傍晚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來的謝震霆,身形依舊魁偉如山岳,步伐卻帶著沉重。
他的豪邁坦蕩被戾氣覆蓋,面上并無太多表情,甚至對著擔憂迎上來的謝桑寧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安撫女兒,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寒意。
“爹沒事。”他的聲音沙啞。
府中上下見他無恙,都松了口氣。
三日后,謝桑寧在瑞雪樓的書房里,對著宴席賓客名單做最后確認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如冬幾乎是撞開門沖了進來,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滿是激動與焦急。
“小姐!”如冬甚至來不及行禮,氣息急促地道,“那個秋嬤嬤,有消息了!皇后娘娘身邊,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從未有過一個叫秋嬤嬤的管事嬤嬤!查無此人!”
謝桑寧握著紫毫筆的手微微一頓,那指向皇后的線索是錯的?或是故意混淆視聽的。
如冬喘了口氣,語速更快:“但是!咱們的人順著秋嬤嬤這個名號,翻遍了宮內二十年的舊檔和人脈,終于從一個幾十年的老太監嘴里挖出點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皇上…還是二皇子的時候,他潛邸時的乳母,就姓秋!宮里都尊稱一聲秋嬤嬤!是看著皇上長大的老人,極得信任!”
啪嗒!
謝桑寧手中的紫毫筆應聲而落,墨汁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片!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如冬:“你說什么?!是皇上身邊的人?!可有確認是同一人?還有,那現在呢?這個秋嬤嬤現在何處?”
如冬被小姐眼中的寒光驚得后退半步,連忙回稟:“奴婢查到,這個秋嬤嬤在陛下登基后不久,大約七八年前,便以年老體衰為由,恩準出宮榮養了。可是…”
她語氣變得凝重,“奴婢不放心,又順著這條線追查她離宮后的去向。她老家在兗州,奴婢派人快馬加鞭去查,得到的消息是…秋嬤嬤回鄉途中,在驛站突發急癥,人…沒了,據說是心疾發作,暴斃而亡!時間就在她離宮后不到半月!”
好明顯的殺人滅口!
皇后派人偷尸,可以解釋為嫉妒或泄憤,將尸體丟棄亂葬崗,邏輯上說得通。
但如果是裴琰!若是他指使乳娘秋嬤嬤偷走了母親的尸體,并栽贓給了皇后...
以裴琰對母親林晚意那病態扭曲的執念,他怎么可能允許母親被隨意丟棄在骯臟的亂葬崗?!
那母親的尸身會被他藏在哪里?
謝桑寧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無數念頭在她腦中瘋狂碰撞!
難道是將母親重新安葬在只有他裴琰知道的地方?
不對,不可能!裴琰定然會將母親放在時常能看見的地方,他再瘋狂,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為一個臣妻修墓,更不可能時時去看!
況且,沒有任何一絲一毫風聲傳出過。
深藏于某處行宮別苑?
那需要頻繁出宮,動靜太大,也極易暴露!
除非…
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猛地想起德勝公公那句無意的稟告:
“陛下每日用過膳,總要獨自在御書房待上一個時辰…不許任何人打擾…”
一個時辰!日日如此!
裴琰…裴琰!
若真是這樣,定然讓你不得好死!
這個念頭太過驚世駭俗也太過令人作嘔,卻又無比符合裴琰的心理邏輯!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日日陪伴著他求而不得的母親,才能滿足他那扭曲至極的占有欲!
“呵…”
她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后的圈椅也渾不在意。
快步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素白小箋:
「秘查御書房。疑母軀所在。內室、暗格、夾墻、地窖,皆不可放過。可聯德勝。務必謹慎,自身為重。」
寫完,她將紙條折成極小的方塊,遞到如冬手中。
“立刻將此條以最快速度送進如妃娘娘手中!告訴她,不惜一切代價,動用她宮中所有可信之人,務必探明!若她不便親自行動,可設法聯系德勝公公,尋求協助!此事十萬火急!”
這關系到之后和外曾祖的計劃將如何實施。
“是!小姐!”如冬不敢有絲毫耽擱,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轉身離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瑞雪樓的書房內,只剩下謝桑寧一人。
窗外的春光正好,鳥鳴啾啾,但謝桑寧只覺得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母親…
她那溫柔嫻靜、早早離世的母親,死后竟不得安寧!
不出所料的話,尸身被那禽獸不如的裴琰,當作一件珍藏品,囚禁在御書房!
想到母親可能被以某種方式保存著,謝桑寧只覺得一股腥甜直沖喉頭,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翻攪!
恨意如同千萬根毒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裴琰…”
“若此事為真……我謝桑寧在此立誓,窮盡碧落黃泉,必讓你…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
——
云棠宮內,一方精致的點心盒子被御膳房的小宮女呈到如妃面前。
“娘娘,這是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特意孝敬您的。”
謝奴兒,如今的如妃,一身淡紫色宮裝,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一本閑書。
聞言,她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宮女放下。
待宮女退下,殿內只剩下她最信任的一個嬤嬤時,謝奴兒才放下書,走到桌邊,打開了點心盒。
里面整齊碼放著幾塊精致的玫瑰酥。
她纖細的手指在盒底邊緣輕輕摸索了幾下,指尖觸到一處極其細微的凸起,用力一按,盒底一個薄薄的夾層無聲滑開,露出了里面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
終于來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