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氣氛壓抑極了。
龍椅上,裴琰的臉色沉郁,他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被人狠狠揍了兩拳,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為疲憊和恐懼而扭曲,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顯然,昨夜那關于假虎符的流言,讓他輾轉反側。
底下的群臣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那流言,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那些猜測燙得人心驚肉跳又好奇不已。
皇上到底有沒有真虎符?皇上到底...是不是先皇傳位的人。
說實話,大部分官員都信了流言,因為先皇逝世的時候,更優秀的二皇子還在世,他們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先皇為什么會將皇位給一直不被看好的裴琰。
死寂中,一個御史,或許是出于忠君的考量,硬著頭皮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以為,京中流言,純屬無稽之談!宵小之輩,居心叵測!陛下何不請出虎符,于祭祀大典之上昭示天下!以正視聽!讓那些心懷叵測之徒,不攻自破!也讓天下臣民,再無疑慮!”
此言一出,裴琰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那名御史!
蠢貨!
他若是有真虎符,用得著在這里被流言逼得如同喪家之犬?
他若是有真虎符,早就拿出來砸在那些亂嚼舌根的人臉上了!還用得著你們這幫廢物在這里獻計獻策?
他只覺得胸中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下令將這愚蠢透頂的御史拖出去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
他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更不能流露出絲毫心虛。
“哼!”
“昭示虎符?以正視聽?愛卿倒是…替朕想得周到!若是隨便一個流言,就要朕自證,那朕當的算個什么皇帝?要不皇位給你坐?!”
那御史嚇得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陛…陛下息怒!微臣愚鈍!微臣…”
“夠了!”
裴琰粗暴地打斷他,目光掃過整個大殿,所過之處,大臣都深深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流言止于智者!朕之正統,乃天命所歸,豈是區區流言所能動搖?爾等身為朝廷命官,不思為君分憂,彈壓宵小,反倒在此聽信謠言,再有妄言虎符者,視同謀逆!立斬不赦!”
朝會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草草結束。
裴琰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
回到御書房,裴琰再也支撐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蠢貨!都是一群蠢貨!”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德勝公公撲跪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區區這點流言,竟想逼朕自證?若真自證,豈不是被那背后之人牽著鼻子走!”
只有他知道,這話只能騙騙他們!
虎符!他拿什么給他們看?
有了這個傳言,拿出當初那個假虎符根本瞞不過去!
那些老臣定然不會像登基大典上走過場檢查一番,定然會仔仔細細!
而當時,他為了沒虎符這件事不成為把柄,已經將幫他撒謊的老臣和為他做假虎符的工人殺人滅口了!
沒有真虎符就是死局!
可若不展示,任由流言發酵,那更是死路一條!
他像一頭困獸般在御書房里瘋狂踱步,怎么辦?怎么辦?
父皇到底將虎符給了誰!
為什么不信任他?為什么不名正言順的傳位給他?他到底差在哪里!
他也不想弒父,也不想如履薄冰!
不怪他!
突然,他猛地停住腳步!
虎符的樣貌和細節他記得清楚,那假虎符無非是沒有真虎符那么好的料子,所以這么多年有些泛黃變色,離祭祀還有七日。
屆時,他需登臨圜丘,祭告祖宗。
那是萬眾矚目、群臣畢至、百姓圍觀的神圣場合,七日時間,重新做一個假虎符,應該來得及。
不,是必須要來得及!
若是到時候完全不讓老臣們檢查,那并不能洗清嫌疑,要讓他們檢查虎符,但不能太久,太仔細!
光線可能不明,又有禮器遮擋…誰會看得清真假?誰敢湊近了看?
再要挾一兩個老臣為自己作證...
雖然冒險…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對!就這么辦!德勝!”
“老奴在!”德勝連忙應道。
“立刻!秘密傳召將作大匠周墨!讓他馬上來御書房,母后壽誕將近,朕要悄悄為母后做一個屏風。”
“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閃,“周墨入宮期間,其家人…給朕請到一處妥善安置!不得走漏半點風聲!事成之后…朕自有重賞!”
德勝心頭冷笑,知道皇帝這是要行險一搏了。
他立馬應道:“老奴遵旨!”
三日后,千里之外的元陽城,謝桑寧正站在堅固的城樓上,眺望著南方金陵的方向。
寒風獵獵,吹動她玄色的披風,如同旌旗招展。
一只通體烏黑的信鴿,精準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謝桑寧熟練地解下鴿腿上的細小銅管,取出里面的密信。
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魚已咬鉤,祭日亮符。】
謝桑寧輕笑出聲。
裴琰…你終于走到了這一步。
你以為的瞞天過海,不過是我為你精心鋪設的路,你以為的險中求勝,恰恰是將自己送上絕路的催命符。
謝桑寧轉過頭,眼中再無半分笑意:
“傳令!”
“西寒衛謝家軍將領,即刻至議事廳!”
“全軍進入最高戰備!糧草、軍械、戰馬,一日之內整備完畢,天黑便出發!”
“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我等,兵發金陵,清君側,正乾坤之時...”
“遵令!”親衛們眼中爆發出狂熱的戰意,轟然應諾,聲音震得城樓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母親,再等等,桑寧馬上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