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地”沒有門。
當謝靖堯在金庫的空氣中劃開一道銀色的空間裂隙時，陸亦辰還以為會看到什么星辰大海或者混沌虛空。
但當他一步跨入后，才發現自己想多了。
這里什么都沒有。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純白，頭頂是無邊無際的純白。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遠近距離，沒有聲音，沒有溫度。這是一個被抽離了一切概念的地方，只剩下最純粹的“存在”本身。
而在這一片無垠的純白中央，懸浮著一張同樣由光構成的巨大圓形議事桌。
桌旁，坐著十幾個身影。
他們形態各異，每一個都散發著足以讓時空扭曲的恐怖威壓。
有一個身軀由燃燒的星云構成，內核是跳動黑洞的巨人；有一個長著十三張臉，每一張臉都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情緒的古神；還有一個是完全由幾何線條構成的，不斷變換形態的邏輯生命體。
這些人，或者說這些存在，就是“世界文明監察理事會”的議員們。
蘇蕪一行人的出現，沒有在他們臉上引起任何波瀾。他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穿透虛空，落在幾人身上，像是在審視幾行跳動的代碼。
壓抑。
極致的壓抑。
連一向無法無天的陸亦辰，都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
“肅靜。”
為首的那個十三臉古神開口了。祂的十三張臉同時說話，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不屬于任何已知語言的共鳴，卻能讓每個聽到的人瞬間理解其含義。
“編號S-001，蘇蕪。代行管理員，權限等級：實習。”
“編號G-007，陸亦辰。S級天賦‘概率操控’持有者，定義：高風險混沌變量。”
“編號K-003，謝靖堯。神劍局特派專員，職責：秩序維護。”
祂像是在宣讀一份報告，精準地點出了每個人的身份和定義。
“自你們獲得外包管理權以來，世界穩定指數下降3.7%。你們擅自修改‘殺豬盤’副本結算邏輯，導致‘賭徒’銷號；強行干涉‘深網’底層架構，導致‘架構師’數據崩潰；違規使用情感邏輯覆蓋‘童話書’BUG，造成敘事奇點坍塌……”
十三臉議長每說一條，祂面前的光桌上就會浮現出相應的事件影像。那些在蘇蕪等人看來是輝煌勝利的瞬間，在此刻，卻被標記為一條條刺眼的紅色“違規”記錄。
“……以及，就在剛才，你們在未報備的情況下，處理了庚辰-7號BUG‘吞金獸’，并對圣城教廷圣殿騎士團與沙漠古國守墓人后裔進行了非法拘捕與……勒索。”
議長的十三張臉，有十二張都面無表情，只有代表“憤怒”的那張臉，眉毛微微皺起。
“你們的行為，已經嚴重超出了《世界外包維護協議》的范疇。你們帶來的不是秩序，而是更大的混亂。”
議長的聲音如同法官的判槌，在純白的空間里回蕩。
“根據理事會第一千零二十四號決議，我們有權……”
陸亦辰聽得直打哈欠。
他實在是受不了這種老掉牙的審判流程了。
在所有人，包括蘇蕪和謝靖堯都有些意外的注視下，他直接從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支激光筆和一個微型投影儀。
“等等！”
他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議長莊嚴的宣判。
陸亦辰上前一步，按下激光筆，一道紅點精準地打在了十三臉議長代表“威嚴”的那張臉上。
“議長先生，各位董事，呃，不，是各位議員。我覺得我們的溝通，可能存在一點小小的偏差。”
他將投影儀往純白的虛空上一放，一幅制作精良的PPT瞬間鋪開。
PPT的標題巨大而醒目，閃爍著科技藍的光芒。
《關于地球Online V3.0版本迭代及用戶體驗優化的項目復盤報告》
報告人：涅槃工作室首席戰略官陸亦辰
整個歸零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十幾個從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的古老神明，此刻齊刷刷地看著那幅他們從未見過的、花里胡哨的“魔法畫卷”，集體陷入了宕機狀態。
“首先，我來復盤一下我們近期的工作。”陸亦辰拿著激光筆，像個真正的CEO一樣，在PPT前踱步。
“關于‘賭徒’事件，我們將其定義為‘修復支付漏洞’。該用戶利用系統BUG進行惡意刷單，嚴重破壞了游戲經濟平衡。我們的處理方式，是封禁其賬號，并沒收其非法所得，將其轉化為活動獎勵，發放給了其他用戶，有效提升了用戶活躍度和付費意愿。”
“關于‘深網’事件，那不是干涉，那是‘底層架構優化’。原有的服務器太老舊了，我們幫地球Online免費升級了系統內核，并推出了‘涅槃OS’，顯著提升了運行效率，降低了能耗。”
“至于‘吞金獸’，那就更簡單了。”他把PPT翻到下一頁，上面是一個巨大的金元寶圖標。
“這是典型的‘惡意利用支付漏洞進行無限刷單’的行為。我們的處理方式，是修復BUG，并對該賬號進行了永久封停。同時，我們通過這次事件，精準地捕獲了大量高凈值用戶的用戶畫像，為我們下一步推出‘氪金’……哦不，是‘新增付費點’，提供了寶貴的數據支持。”
陸亦辰侃侃而談，嘴里不斷蹦出“用戶粘性”、“私域流量”、“流量反哺”、“打造爆款IP”等讓這群古神頭暈目眩的詞匯。
他把一次次驚心動魄的世界危機，輕描淡寫地包裝成了一場場成功的商業運營。
“所以，各位議員。”陸亦辰關掉PPT，攤開手，一臉真誠。
“我們帶來的不是混亂，是業績啊！你們看，用戶留存率上去了，服務器穩定了，連BUG都變成正面營銷事件了！這樣的外包團隊，你們上哪兒找？”
“放肆！”
那個由星云構成的泰坦神明猛地一拍桌子，整個歸零地都為之震動。
“規則！是至高無上的！不容褻瀆！你們這是在玩火！”
陸亦辰看著祂，反問了一句直擊靈魂的話。
“那請問，你們的KPI是什么？是維護一成不變的規則，還是提升DAU（日活躍用戶數量）？如果用戶都流失光了，你們的規則給誰看？給虛空看嗎？”
泰坦神明，卡住了。
祂那由恒星組成的腦袋里，第一次被植入了一個祂無法理解的概念。
KPI？DAU？
這是什么上古符文？
十三臉議長也被徹底激怒了。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種源自底層邏輯的冒犯。
“夠了！”
祂的十三張臉同時開口，聲音不再是共鳴，而是一種尖銳的精神沖擊，席卷整個空間。
“你們的巧言令色，改變不了你們肆意妄為的事實。鑒于你們團隊表現出的高度不可控性，理事會決定，派遣一名最高級別的‘審計官’，對涅槃工作室進行為期三個月的現場督查。”
議長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落在蘇蕪身上。
“他將評估你們的每一項行為，審查你們的每一筆資金。如果發現任何足以撤銷你們外包資格的證據……”
祂停頓了一下，十三張臉同時露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理事會，將親自接管‘地球Online’的運營。”
“審計官代號，”議長最后宣布道。
“‘普羅米修斯’。”
“他的職責，是為你們那個混亂的世界，帶回真正的……”
“……秩序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