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卯時。
天剛蒙蒙亮,許家小院的灶間就飄出了香味。
胡氏天不亮就起來忙活,殺雞、和面、剁餡、包餃子。李芝芝在旁邊幫忙,婆媳倆一邊忙一邊說話。
“娘,承宗今天就要走了。”李芝芝紅著眼眶,聲音有些發顫。
胡氏點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走吧,該走就走。男兒志在四方,不能老拴在家里?!?/p>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咱們把飯做好,讓他吃得飽飽的走。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吃上家里的飯。”
李芝芝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卻咬著牙沒哭出聲。
屋里,謝青山已經起來了。
他坐在桌前,看著院里忙活的奶奶和娘,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許大倉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一條肥碩的鯉魚,魚尾巴還在甩動。
“爹?您這么早去打魚了?”
許大倉點點頭:“昨天放的網,今早收了一條。給你燉湯喝,討個好彩頭,鯉魚躍龍門。”
謝青山鼻子一酸,站起來想幫忙,被許大倉按回椅子上。
“坐著。馬上就好?!?/p>
許承志揉著眼睛從屋里出來,看見哥哥,跑過去抱住他。
“哥哥,你今天就要走了嗎?”
謝青山點點頭,摸摸他的頭。
“嗯。哥哥去打壞人。”
許承志仰著臉,認真道:“哥哥,你打完壞人,早點回來。我給你攢了好多糖,等你回來吃!”
謝青山笑了。
“好。哥哥一定早點回來?!?/p>
許二壯從外面匆匆進來,臉上還帶著汗。
“承宗,糧草那邊都安排好了。文遠兄盯著最后一批,待會兒直接送城外去。三十萬大軍的糧草,一粒都不少!”
謝青山點點頭:“二叔辛苦了。”
許二壯擺擺手:“辛苦啥?你打仗才辛苦。二叔就在后方,出點力應該的?!?/p>
他頓了頓,又道:“涼州這邊你放心,二叔和你爹給你守得妥妥的。誰敢在后方搗亂,二叔第一個饒不了他!”
謝青山看著他,心里暖暖的。
這個二叔,從小看著他長大,陪著他一路走過來。商會的事、錢糧的事,樁樁件件都是他在操心。
“二叔,涼州就拜托你和爹了?!?/p>
許二壯拍拍他的肩。
“放心。你只管打你的仗,后方有我和你爹。”
飯菜上桌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香噴噴的燉雞,還有許大倉親手做的魚湯,湯白如奶,香氣撲鼻。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謝青山低頭吃著,一口接一口。
胡氏不停地給他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出去就吃不到家里的飯了。這餃子是你最愛吃的羊肉餡,奶奶剁了半個時辰?!?/p>
李芝芝在旁邊抹眼淚,卻忍著沒哭出聲。
許大倉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他忽然開口:
“承宗,戰場上,該沖就沖,該躲就躲?;钪貋?,比什么都強。”
謝青山抬起頭,看著父親。
許大倉也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娘和我,還有奶奶,你二叔,都在家等你?!?/p>
謝青山用力點頭。
許承志不懂事,還在那兒嘰嘰喳喳說著學堂的事。
“哥哥,先生昨天夸我了!說我背書背得好!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哥哥一樣,當大將軍!”
謝青山摸摸他的頭。
“好。繼續努力。等哥哥回來,教你騎馬?!?/p>
吃完飯,謝青山站起來。
“奶奶,娘,爹,二叔,我走了?!?/p>
胡氏點點頭,沒說話。
李芝芝終于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
許大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父子倆對視,誰都沒說話。
然后許大倉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但謝青山知道,那是父親的支持。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承宗?!?/p>
李芝芝叫住他。
謝青山回頭。
李芝芝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跟娘來一下。”
謝青山跟著母親進了她的房間。
房間里點著燈,暖黃黃的光。靠墻的架子上,撐著一件金色的輕甲,旁邊搭著紅色的罩衣,鮮艷奪目,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謝青山愣住了。
“這是……”
李芝芝走過去,輕輕撫摸著那件甲。
“這是娘和你奶奶給你做的。做了三個月?!?/p>
胡氏也進來了,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承宗,來,奶奶幫你換上?!?/p>
謝青山站在那里,任由奶奶和母親幫他穿上那件甲。
金色輕甲,用的是涼州最好的精鐵,一片一片連綴而成,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甲片之間用金絲連綴,既輕便又堅固。護心鏡打磨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紅色罩衣,是上等的絲綢,上面用金線繡著祥云紋樣,云中隱約有龍騰之勢。
罩衣邊緣鑲著金邊,鮮艷如火,披在身上,仿佛披著一道霞光。
最后,李芝芝捧出一個紫金冠,輕輕戴在他頭上。
冠上鑲嵌著一顆紅寶石,在燭光下閃著血一樣的光芒。兩邊的紅纓垂下,英氣逼人。
謝青山站在銅鏡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已。
金甲紅袍,紫金冠,英氣勃勃,威儀天成。
他從來不知道自已可以這樣。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自已,一個真正的帝王。
胡氏走過來,拉著他的手。
“承宗,去吧?!?/p>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很堅定。
“奶奶等你回來。你爺爺也看著你呢?!?/p>
謝青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轉過身,看著奶奶,看著娘。
這兩個女人,她們給他的愛,比血還濃。
他忽然跪下,給她們磕了三個頭。
頭磕在地上,砰砰有聲。
胡氏嚇了一跳,連忙扶他。
“起來!快起來!”
謝青山不起來,只是看著她們。
“奶奶,娘,孫兒不孝。讓你們擔心了?!?/p>
李芝芝抱著他,放聲大哭。
胡氏也哭了,卻還強撐著笑。
“傻孩子,說什么傻話。你是去打仗,是去做大事。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
謝青山站起來,用力抱了抱她們。
他能感覺到奶奶的背已經有些駝了,娘的手粗糙得像樹皮。
她們為他操碎了心。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手,轉身大步離開。
他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身后,傳來奶奶的聲音:
“承宗!活著回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用力揮了揮。
城外,三十萬大軍列陣待發。
旌旗遮天蔽日,刀槍如林,寒光閃閃。鎮遼軍、定邊軍、鐵血軍、天狼軍,四軍齊集,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
陽光照在鎧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一片鋼鐵的海洋。
眾將已經到齊。
張烈、周野、楊振武、阿魯臺、烏洛鐵木、王虎、白文龍、周明軒……一個個盔甲鮮明,威風凜凜,騎在馬上,如同一尊尊戰神。
謝青山騎馬而來。
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金甲熠熠生輝,紅色罩衣迎風飄揚,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紫金冠上的紅纓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顆紅寶石閃爍著奪目的光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振武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乖乖……陛下今天……怎么跟天神下凡似的……”
張烈也愣了,喃喃道:“天子威儀……這才是天子威儀……”
王虎看著那個少年,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見到謝青山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八歲,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大人中間,眼神卻很亮。
六年過去,他長高了,長大了,成了真正的帝王。
此刻他騎在馬上,金甲紅袍,神采飛揚,仿佛傳說中的少年天子,帶著天命而來。
阿魯臺激動的用草原話喊了一句,烏洛鐵木翻譯道:“他說,這才是草原人該追隨的雄主。他說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跟了陛下?!?/p>
白文龍,看得眼睛都直了。
“陛下,您今天這身打扮,臣都不敢認了!這哪是去打仗,這是去受天命啊!”
謝青山笑了。
“怎么?不好看?”
白文龍連忙擺手:“好看!太好看了!臣都想給您寫首詩!”
楊振武湊過來:“寫啥詩?白先生,你那些詩末將聽不懂,但末將知道,陛下今天威風!威風得不得了!”
張烈策馬上前,鄭重道:“陛下今日威儀,末將等必誓死追隨,為陛下開疆拓土!”
周野也道:“陛下,末將愿為先鋒,替陛下掃平前路!”
阿魯臺大聲道:“陛下!草原兒郎,愿為陛下戰死!”
烏洛鐵木跟著道:“愿為陛下戰死!”
眾人紛紛請戰,熱血沸騰。
謝青山勒住馬,看著面前三十萬大軍,看著那些熱血的面孔,心中涌起萬丈豪情。
他策馬向前,走到陣前。
陽光灑在他身上,金甲璀璨,紅袍如焰。
三十萬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拔出腰間長劍,劍身雪亮,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將士們!”
三十萬人齊刷刷挺直腰桿。
“今日出征,朕與你們同在!”
“此去河南,不破汴京終不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三十萬人齊聲怒吼。
“不破汴京終不還!”
“不破汴京終不還!”
“不破汴京終不還!”
吼聲震天,響徹云霄,連天上的云彩都被震得散開了。
謝青山高舉長劍,陽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萬道金光。
“出發!”
大軍即將出發,眾將各自歸隊。
白文龍騎著馬,長途出征不能騎驢,他特意換了一匹溫順的黃驃馬,正要走,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相公!”
他回頭一看,是陳梨花。
梨花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人群里,朝他揮手。
她的身邊,還站著幾個鄰居大嬸,都在抹眼淚。
白文龍連忙從馬上下來,快步走過去。
“梨花?你怎么來了?你身子不方便,不該來的!”
梨花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卻笑著。
“我要來。我想最后看看你英姿颯爽的樣子。”
白文龍低頭看看自已,他穿著一件特制的輕甲,是謝青山特意讓工匠給他做的。雖然不如那些將軍威風,但也像模像樣,腰間還掛著一把他從來沒用過的劍。
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好看嗎?”
梨花點點頭。
“好看。像個大將軍。”
白文龍嘿嘿一笑:“大將軍不敢當,軍師還是軍師?!?/p>
兩人對視著,一時不知說什么。
旁邊,大軍正在列隊,號角聲此起彼伏,戰鼓聲咚咚作響。
梨花忽然拉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些涼,卻握得很緊。
“相公?!?/p>
白文龍看著她。
梨花輕聲道:“我和孩子,等你回來。”
白文龍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梨花握緊他的手。
“你一定要回來。”
白文龍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梨花,大丈夫馬革裹尸,建功立業……”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可我惜命。我得回來,我還沒看孩子出生呢。我還得教他識字,教他念詩,教他……教他別像他爹一樣,只會動歪腦筋?!?/p>
梨花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白文龍伸手替她擦去眼淚。
“別哭。等我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到時候,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
梨花點點頭。
白文龍松開她的手,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對了,青云喂它點好吃的。它最愛吃胡蘿卜,一天不吃就鬧脾氣。”
梨花忍不住笑了。
“你快走吧,別磨蹭了。再磨蹭,大軍都走遠了?!?/p>
白文龍嘿嘿一笑,翻身上馬。
他揮揮手,策馬而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梨花站在那里,挺著肚子,朝他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溫柔而堅定。
白文龍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策馬追上了隊伍。
身后,梨花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動。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手輕輕撫著肚子。
“孩子,你爹一定會回來的。”
辰時三刻,號角長鳴。
三十萬大軍,正式開拔。
鎮遼軍在前,定邊軍在左,鐵血軍在右,天狼軍在后。龍驤衛護著中軍,白龍營隨行。浩浩蕩蕩,如一條巨龍,向東方蜿蜒而去。
戰鼓聲咚咚作響,號角聲此起彼伏。旌旗招展,遮天蔽日。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謝青山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身邊是王虎、白文龍和幾位師兄。
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陽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城門口,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幾個人影。
那是奶奶,是娘,是爹,是二叔,是承志。
他們在看著他。
他仿佛能看見奶奶的白發在風中飄動,能看見娘不停揮動的手,能看見爹挺直的腰桿,能看見二叔用力揮臂,能看見承志踮著腳尖朝這邊望。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策馬向前。
白文龍在旁邊問:“陛下,您在想什么?”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在想,一定要活著回來?!?/p>
白文龍點點頭。
“臣也是。臣的媳婦還等著臣回去,臣的孩子還沒出生呢。”
謝青山看向他。
“白先生,你說,咱們能贏嗎?”
白文龍想了想,道:“能?!?/p>
“因為咱們沒有退路。因為咱們身后,有那么多人等著咱們回去,這次必須贏!”
謝青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說得對。”
他策馬向前,大聲道:
“將士們!跟著朕,殺出一條路來!”
身后,三十萬人齊聲怒吼。
吼聲震天,響徹云霄。
前方,是中原大地。
是戰場,是榮耀,是生死。
但沒有人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