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嘉琪將那份親子鑒定報告,裝進了一個燙金信封里,親自撥通了周云深的電話,語氣懇切而鄭重,約他到一家私密性極高的咖啡廳見面。
咖啡廳位于市中心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當周云深在侍者引導下走入時,鐘嘉琪早已等候在最深處的卡座。
周云深在他對面坐下,心中那縷因這古怪邀約而生出的警惕悄然繃緊。
鐘嘉琪抬起眼,臉上的表情異常“誠懇”,眼中甚至還氤氳著一絲令人動容的水光,仿佛飽含慈悲與無奈。
“云深謝謝你肯來。”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我這樣做,可能會很冒昧,甚至會讓你覺得我鐘嘉琪別有用心。”
他停頓了一下,顯出幾分“艱難”,“但作為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人,我實在是不忍心看著一個孩子明明親生父親就在眼前卻不能相認,這種痛苦光是想一想就讓我心如刀絞。”
他說著,將那個燙金的信封用雙手緩緩推過大理石桌面。
周云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翻開了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報告,當他看到自己與念念之間存在親生父子關系的那一行冰冷的字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世界都仿佛失去了聲音。
鐘嘉琪將周云深瞬間空白的震驚和劇烈起伏的胸膛盡收眼底,心中快意如毒藤瘋長,臉上卻適時地露出更深重的嘆息,聲音充滿了無奈的真誠: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總該相信科學吧,這份報告是權威機構出具的。或者……”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像一個善意的提醒者。
“你也可以親自去問問嫣然?真相終究應該從她那里得到。”
周云深猛地抬起頭,最初的震驚迅速被一股遭受愚弄的暴怒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質問道:
“鐘嘉琪,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駭人的寒意。
鐘嘉琪卻依舊穩穩坐著,仰頭看著他,仿佛承受了莫大的誤解:
“云深你別激動,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其實樣本是我和依婷分別拿了念念和你的頭發,這份報告千真萬確。”
他向前微傾身體,語氣變得苦口婆心:
“不管怎么樣你作為父親有最基本的知情權啊,你可以和嫣然好好地談一談,也許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毒針精準地刺向周云深最混亂的神經。
周云深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然后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沉重的報告近乎粗暴地塞進自己的公文包。
“鐘嘉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謝謝你,這件事情我會親自去弄清楚的,我公務繁忙,恕不奉陪了。”
說完,他不再看鐘嘉琪任何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直到周云深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后,鐘嘉琪臉上那副誠懇的面具才瞬間剝落。他瞇起眼,幸災樂禍地想象著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戲碼……
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通體舒暢,仿佛連日的憋悶都一掃而空。
周云深幾乎是沖進了電梯下了樓,坐進自己的車里。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流光溢彩,卻都與他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無關。
驅車直奔老房子的途中,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細節,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那么多的巧合他曾欣喜地歸為奇妙的緣分,卻從未敢想這份禮物的贈予者原來就是他自己。
車子終于停在老房子樓下,他拎著公文包,腳步有些虛浮地上了樓。
客廳里只留著一盞夜燈,艾倫輕聲告知念念已經睡熟了,周云深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那間充滿他們過去回憶的書房,同時讓艾倫去請林嫣然過來。
書房里只開了書桌上一盞舊臺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兩人的影子搖曳地投在身后書架上。
周云深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當林嫣然帶著些許疑惑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他隱在陰影中緊繃的側影。
“云深?怎么了?這么晚……”她的話音未落。
周云深轉過身沒有說話,只是將公文包里那份報告拿出來,手臂似乎有千斤重,然后“啪”的一聲輕響將它扔在了書桌光滑的桌面上。
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驚心。
林嫣然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抬頭標志上,臉色“唰”地一下褪盡了全部血色,她抬起頭看向周云深,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掉落,迅速模糊了視線又滴落在報告紙上。
她這幾乎等同于默認的反應,讓周云深最后一絲渺茫的僥幸也徹底熄滅,心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攥緊,痛到麻木。
他知道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從干澀疼痛的喉嚨里擠出質問,沉重而破碎:
“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對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說‘叔叔陪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壓抑的情緒終于決堤,通紅的眼中是滔天的痛苦和難以置信:
“我一直嫉妒的那個所謂的親生父親就是我本人!林嫣然,你看著我那樣卑微地去討好我自己的孩子時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覺得我周云深就活該被這樣耍得團團轉,當初那兩年是我對不起你,可你就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嗎,你到底……有多恨我?”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林嫣然被他的指控刺得渾身發抖,淚水奔流得更加洶涌,她急急地想要解釋,聲音嘶啞哽咽:
“我沒有恨你,從來沒有用這個來懲罰你!”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抓住他冰冷的手臂,卻被他猛地甩開,只得徒勞地握緊自己的雙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一開始……是的,我恨過!我恨你為什么那么狠心,說走就走!我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又怕又恨,所以我隱瞞了,我想讓你也嘗嘗失去重要東西的滋味……可是后來我們經歷了這么多,我很多次都想告訴你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開口,這個秘密埋得太深了,像一根長進肉里的刺一動就連皮帶肉地疼!”
周云深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臟抽搐著,他慘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心灰意冷:
“所以說到底你還是在怪我,怪我到寧愿讓孩子沒有父親,也不肯讓我知道真相。”
“不是的!” 林嫣然猛地搖頭,她上前一步,眼中除了痛苦,終于浮現出深埋已久的恐懼,“后來……后來我是真的不敢說了!云深,慕容城,是慕容城啊!”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后怕,“后來慕容城做的這一切讓我根本就不敢跟你說,我怕會讓你和念念都陷入無法預料的危險之中……”
她的解釋讓他沸騰的血液微微一滯。
慕容城這個名字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不擇手段像一盆冰水讓他有一瞬清醒,然而被隱瞞的痛苦、錯過時光的遺憾以及此刻面對真相的翻天覆地依舊將他死死纏繞,無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