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村東頭,手上攥著四十良田的齊縱,作為陳淳安的岳丈,齊素蘭的爹,可謂一方富農了,家里幫工佃戶加起來得有兩個巴掌之多,老爺子為人和氣,在村里一直是個和善老頭的好形象。自從上了年紀將田地移交給幾個兒子打理,便每日落得清閑,總愛拎著魚竿,挎著煙槍,漫山遍野的轉悠,專找那些人跡罕至的野塘幽潭垂釣點。不過每回陳淳安撞見他問起漁獲,老頭總愛說釣魚是門養氣性的活,只有穿開襠褲的娃娃才炫耀漁獲,魚不魚的他根本不在乎。
當牛車停在明顯比自己大了不少的磚墻小院門口,院門未閂,喜歡自稱齊老頭的老爺子,坐在院子中央,拿著塊軟棉布,專心擦拭著他那根寶貝魚桿,腳邊擱一只水淋淋的空竹簍。
陳淳安站在門前輕咳幾聲,聽見動靜的齊老頭立馬回頭,撂下魚竿,三兩步跑到門前,沒等女婿開口寒暄,就被他撥到一旁,自己探出身子朝外張望,問道:“我孫子孫女沒跟來?”
陳淳安無奈,如實說道:“爹,上次不說了,家里那倆被我送去縣里上學了。”
身形略顯佝僂的老頭,嘆了口氣,雙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回原先的小竹凳,語氣淡了下來:“別杵門口了,直說吧,又有啥事求到我頭上?”
陳淳安從一旁也搬來小竹凳,坐在老人對面,笑道:“爹,最近身體……”
佝僂老頭一抬手,打斷陳淳安的寒暄,不耐煩道:“一家人這么多年了,這些客套話等你爹我埋土里再說。”
陳淳安尷尬賠笑,老爺子話說這份上了,實在不好繼續說什么,如實道:“這次賣山貨,從縣衙那邊攬了個差事,要在村里附近挖個池塘,給那富貴人家做個私人魚塘,剛好和那管事有些交情,便想讓我做這塘主,幫著打理看管。”
老頭一瞥眼前憨厚漢子,面色微妙,“你?做塘主?你給那管事塞了多少好處?”
陳淳安撓著頭,不好意思道:“沒有,就是想收我做自己人,最后在賬目流水上多寫點東西,拿點回扣,用別人他不放心。”
齊老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慢悠悠道:“這還像句實話,不過我還是勸你一句,你這小子除了跟牲口打交道是一把好手,跟那官面上的人混,還嫩點,那幫人精,吃人不吐骨頭,別到頭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陳淳安連連稱是,“還是爹有見解,這次來找爹就想專門問問這魚塘修在哪合適?”
“打算養什么。”
“遠滄河的青鯰。”
老爺子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身子朝前傾了傾。
“這種魚性子獨,愛靜,水不能太淺,也不能太肥,最好是活水緩注、底層沙石的地方。它們畏光喜陰,白天常窩在石縫潭底,晚上才出來覓食。水溫要涼,但不能冰,盛夏若曬透了塘,一死就是一窩。還有,青鯰愛吃活物,小魚小蝦螺螄肉,若是光喂糧粕,長得慢不說,肉也柴。”
腰間取出煙槍一敲地面,斬釘截鐵道:“要我說,就選龍須溪青牛背下那塊深水區,倚著大青石,水深、水涼、又僻靜,我覺得再合適不過。”
陳淳安默默記下。
齊老頭說到最后,叫住推辭不在這吃晚飯,趕回去見他閨女的漢子,板著臉問道:“是不是還有話沒說?”
陳淳安裝作一臉茫然。
齊老頭舉起銅煙鍋,狠狠抽打陳淳安屁股,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兔崽子跟我裝傻充愣,不知道我好哪一口?你就空著手來,白討個主意,臉皮咋這么厚?”
陳淳安邊躲邊笑,“應該的,應該的,爹只要幫忙養魚,別說釣了,就是跳進去游兩圈,我都拍著胸脯說里頭涼快。”
沒想到老頭又是一煙鍋砸過來,瞪眼道:“你娘的,我要不說,你是不是連門都不讓我進?”
陳淳安咧嘴耍賴:“我可沒說。”
齊老頭氣頓時不打一出來,手中煙鍋上下翻飛,打得陳淳安上躥下跳,連連求饒。
原本雞飛狗跳的場景,忽然被一聲粗獷男聲打斷,“爹,老陳也來了。”
齊老頭這才罷手,氣喘吁吁。
陳淳安各處揉,疼得齜牙咧嘴。
從門口走來個穿著草鞋的壯碩漢子,滿腿泥點,顯然是從地里剛勞作回來,草鞋漢子瞅見陳淳安,第一句竟和齊老頭如出一轍“我侄兒侄女沒來?”隨后嘟囔著“可惜”,便要去灶房弄飯。
村里可沒有過午不食的講究說法,尤其是他們這些常年在地里勞作的莊稼漢子,一日三餐必不可少,不然晚上躺床上餓得都能啃床板子,要是按照陳淳安喊大伯,漢子稱大哥的那位大大咧咧的男人說法,天黑不吃飯,晚上只有嘴皮子硬得起來。
陳淳安叫住了草鞋漢子,一臉和善地笑道:“老齊,這兩天地里忙不?不忙的話,帶你掙點銅錢,貼些家用。”
一聽銅錢,原本還耷拉著腦袋的草鞋漢子,瞬間來了精神,幾步湊到陳淳安跟前,惹得齊老頭連罵“見錢眼開,比見了你爹還親”,草鞋漢子懶得搭理,搓著手,笑瞇瞇地問:“老陳,咱這幾個親戚就你門道最多,不瞞你說,最近你嫂子管得緊,酒錢半點不給,可把我饞了幾天,你說,這像話嗎?”
陳淳安偷偷看了一眼齊老頭,見后者懶得搭理自己,坐在小竹凳上,擦拭魚竿,斟酌開口:“我這手上有條供貨的買賣,要收不少山上獐子,新鮮得最好,腌的也成,咱家就屬你氣力足,搭弓射箭的本事估計只你學得快,這樣,晚上我教你幾手,明兒再叫上幾個人,一起去山里轉轉。”
被夸得飄飄然,又被齊老頭罵了幾聲“沒主見玩意兒”的草鞋漢子,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一斤能賣多少錢?”
陳淳安自然早就準備好措辭,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
草鞋漢子頓時心花怒放,不敢置信地壓低聲音,問:“一百文?”
陳淳安皺了皺眉頭,輕聲道:“老齊,沒事多去縣里走走,眼下獐子肉什么價?一百文一斤的獐子肉我全要,自從知道獐子的香囊值錢,有不少藥鋪專門雇人捕獵,這玩意就變得稀罕,肉價也翻著跟頭上去了。現在,最少一千文錢,也就是一兩銀子,我那貨主給的價格又只高不低,但我保證一斤到你手上,至少這個數…”
五指一張。
草鞋漢子眼睛頓時直了,呼吸都粗重起來。村里賣酒的周寡婦,一壇摻了水的燒刀子都敢喊十文錢,五百文那可是整整五十壇,若多打幾只,豈不把她那小店都搬空?
陳淳安見魚餌拋食完畢,拍了拍咧嘴傻笑的漢子肩膀,說道:“晚點來我那,細說,天不早了,我還得多跑幾家。”
陷入幻想的草鞋漢子猛然醒悟,拍著胸脯,豪氣干云道:“沒問題,老陳兄弟。”
余光瞧見齊老頭一副山雨欲來的可怕模樣,陳淳安趕緊溜之大吉。
聽著牛車漸漸駛離,齊老頭叼著煙鍋,從腰間掛著的煙袋捏了一小撮,點燃后啪嗒啪嗒抽了幾口,一陣煙霧繚繞過后,齊老頭露出嚴肅面孔,緩緩開口:“近來地里光景是不是不太好?”
草鞋漢子臉上喜色頓時消失,嗯了一聲,回憶道:“最近天氣熱得邪乎,一瓢水澆下去沒多久地就干了,我瞧村子西邊的幾條小溪都已經斷幾天了。”
齊老頭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日頭,沉吟片刻后,讓草鞋漢子晚上不用等他吃飯,一人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