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盯著主屏幕,手指停在扶手上。
三十五道光點在蔚藍色的星球上移動,像一群無頭蒼蠅。
“凱恩代理人呢?”
艦載智腦的聲音毫無起伏:“凱恩代理人已被當?shù)刂伟矄挝豢刂疲盘栔袛唷!?/p>
蕾娜眼皮跳了一下。
“理由。”
“擾亂公共秩序,非法集會,宣揚反社會思想。”
蕾娜的身體前傾,雙手交叉在身前。
她沉默了很久。
“重新分析這個世界的底層規(guī)則。”她的聲音很冷,“放棄尋找混沌污染。我要你找出所有看似‘合理’的邏輯,以及這些邏輯不合理的起點。”
智腦的核心光芒閃爍。
幾分鐘后,結論浮現(xiàn):“指揮官,該世界底層存在一種‘強制覆蓋’效應。它并非扭曲或污染,而是……定義。一種高維規(guī)則對低維規(guī)則的全面定義。”
蕾娜站了起來。
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像一堵看不見的天花板,正在緩緩下降。
“派遣‘信念’代理人,克萊俄斯。”她下達指令,“秩序和力量在這里行不通。那就試試,信仰。”
克萊俄斯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中央,眉頭緊鎖。
空氣中混雜著食物的香氣,汽車的尾氣,還有凡人身上散發(fā)的汗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nèi)的不適感,走上噴泉的臺階。
“迷途的羔羊們!”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路人的耳朵,“你們沉溺于物質(zhì)的欲望,迷失在短暫的歡愉中!我是‘萬物之源’的使者,為你們帶來了永恒的秩序與光明!”
一些人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他。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湊過來問:“信你那個‘源’,能讓我家房租便宜點嗎?”
旁邊一個玩手機的年輕人抬起頭:“能給我分配一個女朋友嗎?不要彩禮的那種。”
克萊俄斯準備好的神圣言辭,卡在了喉嚨里。
他想解釋“萬物之源”的偉大,并非用來滿足這些低劣的凡俗愿望。
人群中,一個穿著職業(yè)裝的女人突然大聲說:“大家別聽他的!這不就是國外那種成功學演講嗎?先給你畫個大餅,然后就該賣課了!”
“就是!聽著跟我們老板開會訓話一個調(diào)調(diào)!”
“散了散了,還以為有什么熱鬧看。”
人群很快散去,只留下克萊俄斯一個人站在臺階上,臉色發(fā)白。
他的“神言”,在這里,連心靈雞湯都算不上。
社區(qū)活動中心。
林晞雪面前坐著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
“我那個上司,就是個蠢貨!什么都不懂還瞎指揮!功勞他搶,黑鍋我背!我真想一拳打爆他的頭!”男人壓著嗓子,臉上肌肉都在抽動。
林晞雪遞給他一杯水,聲音很輕柔:“為什么不呢?”
男人愣住了。
“你為什么要忍著?就因為他是你的上司?”林晞雪的眼睛像一汪深潭,“你的憤怒,你的不甘,都是屬于你自己的東西,為什么要壓抑它?”
男人手里的紙杯被捏得變形。
林晞雪看著窗外,廣場的方向。
她能感覺到,一股股被點燃的,帶著怨氣和不滿的情緒,像看不見的溪流,匯聚起來,流向了廣場中心那個孤獨的身影。
剛剛還算平靜的廣場,突然變得嘈雜。
有人因為排隊起了爭執(zhí),有人因為一點小摩擦就破口大罵。
克萊俄斯試圖用他那帶著“和諧”法則的聲音去平息紛爭。
“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誰啊你?我憑什么要退?他先撞的我!”一個男人指著他鼻子罵,“你跟他一伙的?”
克萊俄斯的神格,第一次被凡人的唾沫星子,弄臟了。
克萊俄斯狼狽地回到酒店房間。
他打開電視,想用凡人的娛樂來屏蔽掉那些煩人的噪音。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檔本地的訪談節(jié)目。
主持人正滿臉笑容地采訪著一個青年。
“作為我們社區(qū)今年的‘模范居民’,夜梟先生,您有什么人生格言可以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分享嗎?”
克萊俄斯認出了那個青年。
就是前幾天,在咖啡館里,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敲詐了奧古斯都的那個凡人。
夜梟啃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格言?那玩意兒太累人了。”
他想了想,又說:“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想太多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自己睡不著覺。活在當下吧,明天的煩惱,明天再說。”
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帶頭鼓掌。
克萊俄斯也愣住了。
那幾句簡單到近乎粗鄙的話,像一把錘子,砸在他緊繃的神魂上。
他想起了自己。
億萬年來,為了“萬物之源”的偉大秩序,他舍棄了一切情感,像一部精準的機器一樣運轉(zhuǎn)。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睡一個好覺”了?
疲憊。
一股前所未有的,發(fā)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淹沒了他。
“終焉裁決號”艦橋。
高維林晞雪靠在夜梟懷里,指著同步畫面中那個呆坐的代理人。
“夫君,你看,那家伙身上的光,開始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夜梟本體打了個哈欠。
“信仰這東西,就是一根拐杖。當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能跑之后,這根拐杖就成了累贅。”他撫摸著林晞雪的頭發(fā),“他只是現(xiàn)在才想明白,自己原來有腿。”
克萊俄斯不甘心。
他換了一身衣服,走進了一所大學的公開辯論會現(xiàn)場。
今天的主題,是“愛與犧牲”。
他走上臺,用盡畢生所學,闡述“萬物之源”教義中,那種宏偉的,為了宇宙和諧而進行的高尚犧牲。
臺下的學生們聽得昏昏欲睡。
“這位先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夜梟拿著一瓶可樂,從最后一排站了起來。
“您說的犧牲太大了,我聽不懂。”夜梟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我就想問問,我樓下那個修鞋的張大爺,他老伴前年得了重病。他把攢了一輩子的積蓄,連帶唯一的房子都賣了,換他老伴多活了兩年。您說,他這個算不算犧牲?”
克念斯下意識地回答:“這只是凡人之間渺小的、基于血緣和情感的原始行為,算不上……”
“可他沒想過什么宇宙和諧。”夜梟打斷他,“他就念叨一句話,‘那個給我做了四十年飯的老婆子,不能就這么走了’。”
夜梟環(huán)視全場。
“我覺得,這就是愛,也是犧牲。比什么聽不懂的宇宙,實在多了。”
全場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克萊俄斯站在臺上,看著那個喝可樂的凡人。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那套維系了億萬年的神圣教義,在此刻,被一瓶可樂,和一個凡間老人的故事,擊得粉碎。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學。
街道上的廣告牌,在他眼里扭曲成了嘲笑他的鬼臉。
“還在為信仰充值?不如來一盤XX炸雞,快樂就是這么簡單!”
蕾娜的緊急通訊在他腦中響起,卻夾雜著推銷保健品的嘈雜聲音。
“克萊俄斯!報告你的情況!你……”
“買三盒送一盒!現(xiàn)在撥打電話,只要998!”
他看到了一個幻象。
他自己,穿著破爛的衣服,跪在街角,面前放著一個破碗。
“噗通。”
克萊俄斯跪倒在地,雙手抱著頭。
他體內(nèi)的神力,那股支撐著他跨越維度的信仰之光,像被戳破的氣球,飛速地泄露出去。
“為什么……”
“為什么……”
他一遍遍地問著,卻不知道在問誰。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萊俄斯抬起頭,看到了夜梟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夜梟遞過來一張小卡片。
“朋友,看你好像不太開心。”夜梟的語氣很誠懇,“我們這兒管這個叫‘精神內(nèi)耗’。上面有社區(qū)心理咨詢的熱線,免費的。有事別憋著,找人聊聊,會好很多。”
克萊俄斯呆呆地接過那張印著笑臉和電話號碼的傳單,看著夜梟哼著歌走遠。
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