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顏靠在臨河的窗沿上,指尖劃過老桂花樹粗糙的樹皮,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重生前的記憶,忽然像潮水般涌了上來。
那時她還叫蘇鳶,打小就體弱,藥湯幾乎沒斷過。最嚴重的一次,她咳得整宿不能睡,父親請來的太醫都搖頭說“要看姑娘自己的造化”。她躺在病榻上,意識模糊間總盼著蕭策能來看看她,哪怕只是站一會兒也好。
可府里的丫鬟總來報,說“蕭公子去送白蘇姑娘學琴了”“蕭公子陪白蘇姑娘去城外賞梅了”。她攥著錦被的手一遍遍收緊,直到指節泛白,也沒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
后來白蘇要入宮做女官,蕭策在城門口送了她半宿,還親手把母親留下的玉鐲戴在她手上,說“等我,我定會風風光光接你回來”。那場景被來給她送藥的丫鬟看了個真切,說給她聽時,語氣里滿是不忍。
她咳著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連吃醋的力氣都沒有。從那天起,蕭策像是變了個人,日日泡在演武場,舞槍弄棒,一心要做武將,要靠自己的本事在京城里站穩腳跟,好等白蘇回來。
他偶爾會回將軍府,卻從不踏進她的院子。有次在回廊上撞見,她病得站不穩,扶著廊柱想跟他說句話,他卻皺著眉躲開,語氣里滿是不耐:“病成這樣,還到處走,若是過了病氣給旁人怎么辦?”
那時她才明白,他追逐白蘇的腳步,不僅是因為喜歡,更是在追逐一種“鮮活”——白蘇健康、明媚,像春日里的花;而她,只是個常年臥病、連風都吹不得的“累贅”,連讓他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有次她又犯了咳疾,母親紅著眼眶勸她:“鳶兒,別等了,他心里沒有你。”她卻還抱著最后一點念想,直到那天,她在演武場邊看到蕭策。他剛練完槍,汗水浸濕了衣袍,白蘇托人送來一封家書,他拆信時眼底的溫柔,是她看了十幾年都沒見過的模樣。
也是那天,他看到躲在樹后的她,不僅沒上前,反而對身邊的副將冷笑道:“你看,這就是將軍府的小姐,弱不禁風,連站都站不穩,將來怎么配做武將的夫人?”
那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里。從那天起,她病榻上的藥,再沒盼過誰來送;夜里咳醒時,也再沒盼過誰來遞一杯溫水。直到最后油盡燈枯,她閉眼前的最后一刻,腦海里閃過的,也只是想問問他:“蕭策,我這一輩子,難道就只配讓你看不起嗎?”
御書房的燭火徹夜未熄,阿顏躲在回廊的陰影里,把里面的對話聽得真切。
皇帝咳得撕心裂肺,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能提一句“傳聞天門山有千年靈芝,或能續命”。話音剛落,白蘇就立刻跪了下去,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陛下,臣女愿往天門山求藥,只求能為陛下分憂!”
阿顏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天門山險,常年云霧繚繞,還有猛獸出沒,白蘇看似勇敢,實則早把退路算得清楚——她篤定蕭策會護著她。
果然,下一秒就傳來蕭策的聲音,堅定得沒有半分猶豫:“陛下,白蘇姑娘體弱,天門山兇險,臣愿陪同前往,定將靈芝帶回!”
阿顏攥緊了袖角,指尖冰涼。她想起重生前,就是這次求藥,蕭策為了護白蘇,被山匪砍傷了胳膊,躺了半個月才好。那時她在將軍府聽到消息,急得要去探望,卻被母親攔住,說“蕭公子有白蘇姑娘照顧,哪用得著你”。
不行,不能讓他再受傷。
當晚,阿顏悄悄收拾了個小包袱,裝了些常用的藥和干糧,趁著夜色跟在了蕭策與白蘇的隊伍后面。她不敢靠太近,只能遠遠跟著,山路崎嶇,她本就體弱,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氣喘吁吁。
天快亮時,隊伍在一處山澗邊休息。阿顏躲在樹后,剛想喘口氣,就看見白蘇故意腳下一滑,倒進了蕭策懷里,還嬌聲道:“蕭大哥,我好怕,這山路好滑。”
蕭策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連帶著動作都放輕:“別怕,我牽著你走。”
阿顏看著那一幕,心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是有只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她捂著胸口蹲下身,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開始發黑——是心疾犯了。
她摸出懷里的藥瓶,手抖得厲害,半天都擰不開瓶蓋。遠處傳來蕭策與白蘇的說話聲,越來越遠,她知道他們要繼續趕路了,可自己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蕭策……”她虛弱地念著這個名字,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明明是來護他的,怎么反倒先成了累贅?
阿顏是被一陣刺骨的山風凍醒的,睜眼時,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周圍只有參天古木和不知名的蟲鳴,昨晚蕭策與白蘇隊伍的篝火早已熄滅,連半點腳印都被晨露打濕,變得模糊不清。
她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剛一動,心口就傳來一陣悶疼,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她摸了摸懷里的藥瓶,還好,藥還在。顫抖著倒出兩粒藥丸塞進嘴里,靠著樹干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心口的絞痛。
“他們……應該走了很久了吧。”阿顏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她知道蕭策的性子,一旦決定要做的事,從不會回頭,更何況身邊還有個需要他護著的白蘇,他大概根本沒發現,自己這個“無關緊要”的人,偷偷跟了上來,又落了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繡著纏枝蓮的軟底鞋早已被山路磨破,腳趾也滲出了血。包里的干糧不多,水也只剩小半壺,天門山那么大,她連方向都辨不清,更別說追上蕭策,或是找到那所謂的千年靈芝了。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阿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想起重生前,自己就是這樣,永遠跟在蕭策身后,卻總也追不上他的腳步,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護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