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的說,秦牧只看到自己父親的臉。
這艘寶船的主人,來自無憂鄉的秦牧父親此刻身體已經融入到這株古樹中,與古樹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張面孔露在外面,而且也不是完全露在外面。
他的臉幾乎完全與這株古樹相容,兩只眼睛也沒有了神采,古樹的心跳聲應該是他的心臟在跳動,很是緩慢。
秦牧怔了怔,他父親應該是用了一種獨特的法門為自己續命,將自己與這株樹相連,把自己的性命與古樹連在一起,只是這種法門的弊端極大,會讓自己成為古樹的一部分,無法移動,甚至漸漸樹化!
他當時的傷勢應該很重,重到已經無法支撐的地步!
他被敵人追殺,一路殺到這里,最終干掉了對手,但也不得不施展禁法將自己變成古樹的一部分延續自己的性命!
秦牧看著他,秦牧父親的眼睛也在枯澀的轉動,像是樹木雕琢成的兩只眼球,勉強還能看到一點影像,但是看不分明。
“是你讓這個畫中老人引領我來到這里的嗎?”
秦牧注視著自己的父親,心靈悸動,可是他卻不能與之相認。
秦牧沉默片刻后,問道:“你是叫做秦鳳青嗎?你來自無憂鄉?”
樹中的男子似乎漸漸看清了他的面容,有些激動,艱難的張了張嘴,他的嘴巴里的舌頭已經變成了木頭,無法發聲。
秦牧怔然,這種禁術的反噬實在太強,他父親的性命雖然得到延續,但是感官和身體機能已經基本上消失了。
“你認得這塊玉佩嗎?”
秦牧連忙從脖子上將那塊玉佩摘下來,送到他的面前,壓制住心頭的激動,道:“認得它嗎?這是我襁褓里的東西,我一直戴在身上。這個秦字,是無憂鄉的秦字嗎?”
突然,樹中的秦牧父親激動起來,古樹輕微震動,似乎這個樹中人在奮力掙扎,想要掙脫古樹的束縛將這塊玉佩搶到手中!
古樹的樹身上一道道光芒流動,將他的掙扎壓制下來。
他張開嘴巴,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對秦牧說,但卻一個字也無法說出。
秦牧臉色黯然,像是在對這個樹中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低聲道:“我聽婆婆說有個女子的尸體托著籃子,在夜晚將我送到大墟的殘老村,我沒有見過她。后來我在江下見到了她,卻怎么也看不清她。我只有這塊玉佩,從小就戴著,總希望能夠找到我是來自哪里,那里是否還有我的親人……”
他坐在樹下,雙手抱著膝頭,指尖掛著玉佩,玉佩一晃一晃。
“我覺得我的父母可能還活著,還在等著我回去見他們。我沒有見過他們……”
“這次我來到這里便是想要尋找我的身世。秦鳳青,你是叫做秦鳳青吧?我找到了你,沒想到你卻不能告訴我些什么,想回家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的這么難嗎……”
他埋首在雙臂之中,不再說話。
親人當面不能認,只能裝瘋賣傻,裝聾作啞。
心痛的厲害。
啪嗒。
有眼淚滴落下來,秦牧抬頭,抹去眼淚向上看去,樹中人的眼睛中有淚水滾落下來。
突然,樹上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如同大蛇一般蜿蜒盤繞樹身緩緩游下,口中發出古怪晦澀的聲音:“哈哈哈哈哈....秦漢珍,你已經見過秦鳳青了,現在你的心愿應該了結了吧?哈哈哈.....”
秦牧思緒紊亂如麻。
秦漢珍,秦鳳青?
他在書房里得到的那本族譜中記載著開皇一脈的人物,這本族譜的最后一頁寫道:“一百零七世曰漢珍之子,鳳青。”
秦鳳青是秦漢珍之子。
那父親的名字是秦漢珍,我便是秦鳳青?!
那么從樹上游下來的那個古怪東西,就是從一開始就在監視他的生靈了。
秦牧身軀顫抖,臉上沒有半點的血色。
秦牧不斷的告訴自己要鎮定,馬爺曾經對他說無論面對任何事情,都要天塌不驚,只要理智尚存哪怕是遇到滅世之災,遇到必死的危局,都可以從中尋找出一線生機。
瘸子也曾經對他說,任何時候都要保持笑容,保持樂觀,不僅僅是麻痹敵人,同樣也是讓自己心理陽光。哪怕是被砍掉一條腿,也要露出最憨厚的笑容,這樣才有逃走的機會。
司婆婆也曾經告訴過他,哪怕是心理有著陰暗有著惡魔,也要堅強起來,自己亂了,一切也就完了。
李茂告訴過他,天塌下來有他扛著。
只要秦牧保護好自己,剩下的由他來解決。
但是現在的秦牧即便明知道危險近在咫尺,但也無法鎮定下來。
他的父親,從未曾謀面的至親之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無法做到馬爺、司婆婆和瘸子所說的那樣。
他只能等待,等待李茂出手。
可哥哥,你什么時候才會出手?
秦牧竭力鎮定心神,不去想樹中人,不去關心他,將自己身體的顫抖壓制下來。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掌心有些疼,他不自覺的握緊雙拳,指甲已經深深刺入掌心,有鮮血順著掌紋滴落下來。
秦牧抬頭,向樹上正在游下來的那個神秘存在看去。
樹上游下來的那個東西半蛇半人,身形極大,雖然下半身是蛇卻沒有鱗,上半身是一個女子的形象,很美很妖嬈的女子,而她發出的聲音卻是男子的聲音。
她游過之處不斷有粘液滴下,很像是秦牧神化為鎮星君形態時的樣子,但是不同的是她的鎮星君形態更加原始。
她的脖子后長著像是肉膜一樣的東西,在說話時,肉膜張開,像是兩把打開的扇子插在脖子兩側,高出她的頭顱,不斷震動發聲。
她似乎不會開口說話,而是靠脖子后的肉膜震動出聲,因此發出的聲音很是古怪晦澀。
肉膜應該便是她的聲帶,頂端長著兩尺多長的骨刺,像是一根根標槍,打開時,肉膜上出現兩個黑色眼球狀的圖案,像是兩只詭異的眼睛在盯著你。
據秦牧所知,鎮星君形態有兩種,一種只是單純的鎮星君形態,沒有承天之門和手中經卷,另一種則是秦牧那種,身后有承天之門,手中捧著經卷。
而眼前這個古怪的生靈,她的形態更為原始,不像是修煉而成,而仿佛天生就是如此。
這是一個幽都的生靈,幽都的神魔
“你我約定了的,秦漢珍。哈哈哈哈哈!!”
她游到樹下,盤繞在古樹邊,嫵媚動人的臉龐靠在樹中人的臉上,耳鬢廝磨,腦后的肉膜震動,發出聲音,止不住笑,道:“咯咯咯...你我定下了土伯之約...哈哈哈哈....只要尋到了你那個名叫鳳青的兒子,你...哈哈哈哈...便會放下一切,隨我去幽都,交代無憂鄉...哈哈哈...的位置。現在,你已經找到了你的兒子,心愿已了...哈哈哈哈....該兌現你的諾言了。”
樹中人一動不動,目光依舊落在秦牧的身上,他的肉身木化,眼睛已經看不清面前的人了。這雙半木化的眼睛中有眼淚落下。
那個古怪的生靈長長的身軀圍繞著古樹盤了一周多,離開樹中人,悠閑自得的游動,卻依舊在笑,控制不住的笑。
“哈哈哈哈哈...當年你...哈哈哈....該死!那個小子到底用的什么神通,我到現在還不能擺脫....哈哈哈哈....算了!你...哈哈哈哈....闖入幽都世界,打破了封印壁壘,哈哈哈...你奄奄一息,與這株神木融合,茍延殘喘,無非是想見你兒子一面,所以竭盡所能的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來到這里,一直與你相伴,你向我許諾...哈哈哈哈...只要見到你的兒子,便可以放下一切,什么性命,什么無憂鄉,都可以拋棄。你愿意將你的靈魂獻給土伯,愿意交代無憂鄉的位置,我答應了你,沒有取你性命。”
她的語速飛快,期間摻雜著笑聲,控制不住,無法控制。
她的面孔突然從神樹上垂下,落在秦牧面前,巨大的身軀徐徐轉動,圍繞秦牧盤繞了一周,肉膜震動,發出古怪的笑聲:“莫非你現在見到你的兒子之后,便想反悔?你想看你的兒子死在你的面前?呵呵呵,多么鮮美的肉體,年輕的生命啊。他才十六歲對不對?吃起來一定鮮嫩多汁……哈哈哈哈...”
秦牧額頭冒出冷汗,突然催動霸體三丹功,運轉鎮星君地侯真功,化作鎮星君形態,聲音沙啞道:“這位前輩,我也是……”
“你也是鎮星君形態嗎?”
那個古怪的幽都生靈突然舒展開蛇身,唰的一聲從秦牧身邊游開,落在地上,長長的蛇尾還盤繞在樹上沒有完全下來。
她居高臨下,俯視面前這個微小的少年,露出玩味的笑容:“哈哈哈哈...可憐的小東西,你耍的這點小把戲在我面前顯得多么可笑,多么幼稚。你不知道嗎?鎮星君形態....哈哈哈哈...其實就是在模仿我啊。我就是……”
“鎮星君...哈哈哈哈....該死的,怎么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她罵了一聲,一邊笑著一邊俯身湊到秦牧面前,想要從這個少年的臉上看出驚慌,看出不安,看出一切信念破滅剩下的絕望。
秦牧竭力鎮定,但還是被她看出了發自心底的惶恐。
鎮星君滿意的抬起頭,狂笑道:“多么有趣的小人兒,努力做出大人的樣子,卻顯得無知而可愛。你登船時身邊的那個少年呢?他去了哪里,是想要伏擊我嗎?還是想要做別的!讓他出來,他暗算我,讓我染上這笑疾,我要殺他。”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