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濱海市城投集團總部大樓。
審計組的幾輛車靜靜停在樓下。
審計組長陳兵，一個在審計線上干了快二十年的老油條，此刻正坐在城投集團給他們準備的臨時辦公室里，對著一屋子愁眉苦臉的下屬，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這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大會議室。
裝修得倒是不錯，真皮沙發，實木會議桌，還有專人送來的熱茶和水果。
可就是沒網。
“陳組長，網絡部的人剛來看過說……”
“說主線路好像被施工隊挖斷了正在搶修，估計得……兩三天。”
一個年輕的審計員小聲匯報。
陳兵眼皮都沒抬一下。
挖斷了？
哄鬼呢。
他看向桌上那幾本文件夾。
“去年和前年的原始憑證呢？”
“劉市長分管的財務部說賬目太多，堆在檔案室里正在找人整理，讓我們……”
“先看看他們整理好的這些。”
“整理好的？”
陳兵伸手翻了翻，全是些無關痛癢的行政開支，干凈得像新的一樣，“他們當咱們是來旅游的？”
另一個審計員補充道：“工程招標那邊的負責人，今天一早就說家里老娘病危，請假回老家了，手機關機。”
“另一個副手昨天體檢說心臟有問題直接住院了。”
“剩下的一問三不知。”
整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陽奉陰違，消極抵抗。
人家根本不跟你來硬的，就是拖。
用軟刀子，一刀一刀磨掉你的銳氣和耐心。
陳兵把煙頭摁進煙灰缸，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撥通了林昭遠的電話。
“林書記我們這邊……”
“情況不太樂觀。”
電話那頭，林昭遠的聲音很穩。
“說。”
“泥牛入海。”
“他們把所有關鍵崗位的人都弄走了，關鍵賬目一本也看不到。”
“就讓我們在這會議室里喝茶。”
“這么下去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陳兵的聲音里全是無力感。
……
林昭遠掛了電話。
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預料之中。
要是這么容易就讓你查個底朝天，那宋家在濱海二十多年的根基，也太水了。
他心里盤算著。
這幫人，現在就是在賭。
賭我沒這個魄力，或者說，沒這個能力，把桌子掀了。
他們覺得，我一個外來的年輕人，初來乍到，根基不穩，只要他們集體擺爛，我就只能干瞪眼，最后為了穩定大局，不了了之。
想得美。
我掀不了桌子？
行，那我就把你們一個個從桌子底下揪出來。
……
下午，市委常委會。
長長的會議桌，人不多，但氣氛有點凝重。
林昭遠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說一件事。”
“關于市城投集團的審計工作。”
他把審計組遇到的困難，簡單直接地說了出來。
“審計工作是市委的決定，代表的是市委的權威。”
“現在審計組進駐后，工作無法展開，這不僅僅是效率問題更是態度問題。”
“我希望各相關部門，特別是財政局、國資委、住建委，要拿出實際行動全力配合。”
“誰分管的領域，誰負責到底。”
“如果再出現以各種理由推諉、拖延的情況，市委將啟動問責程序。”
他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市長宋昌明率先開口。
“昭遠書記說得對，市委的決定必須堅決執行。”
“審計工作，我們市府這邊是百分之百支持的。”
“不過呢支持歸支持，工作也要講究方式方法嘛。”
“城投集團畢竟是我們濱海的重點國企，承擔著大量的城市建設項目，員工也有好幾千。”
“我們在審計的同時，也要考慮企業的正常經營秩序，不能因為審計就讓企業停擺了，那影響就大了。”
“而且審計工作一定要依法依規，程序要走對。”
“不能搞運動式的，更不能先入為主把同志們都當成有問題的人來看待。”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又支持，又給你套上緊箍咒。
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查，但不能影響我賺錢，也不能查出事來。
緊接著，常務副市長劉茂才一臉沉重地開了口。
“宋市長說得太對了。”
“昭遠書記，您是不知道城投那個攤子歷史包袱有多重。”
“很多項目都是好幾年前，甚至是十幾年前的，當時的情況跟現在不一樣，用現在的標準去看過去的問題很容易產生誤讀。”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濃茶，慢悠悠地說。
“我看啊，這事兒急不得。”
“得給城投集團的同志們一點時間，讓他們自查自糾嘛。”
“一下子把人全派過去搞得人心惶惶，雞飛狗跳的，反而不利于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穩定，穩定壓倒一切啊。”
林昭遠看著他。
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這老狐貍，不去演戲真是屈才了。
他目光掃過其他人。
紀委書記孫玉明，還是那副老好人的樣子，笑呵呵地看著大家，就是不說話。
一屋子影帝。
最后，林昭遠的提議還是原則上通過了。
但誰都明白，這個原則上，就是最大的空子。
會后，林昭遠回到辦公室。
接下來幾天，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他想調閱一下過去幾年市財政關于城投集團項目撥款的詳細記錄。
他讓秘書長高育良去辦。
高育良五十出頭，永遠一副恭敬謙卑的樣子。
“好的書記，我馬上就去辦。”
半天過去，沒動靜。
吳元勤去催。
高育良一臉為難：“哎呀，吳秘書啊，不是我不辦。”
“財政局那邊說這些都是存檔文件，調閱需要局長簽字還要辦公室主任走流程。”
“可不巧他們局長今天去省里開會了，明天才回來。”
第二天，林昭遠親自給財政局長打了個電話。
對方在電話里態度極好。
“書記您放心，我回來馬上就簽！”
“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結果，下午吳元勤再去問。
高育良又換了一套說辭：“簽是簽了，但管檔案的那個科長家里孩子發高燒請假了。”
“沒他，檔案室的門誰也打不開啊。”
林昭遠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吳元勤的匯報，氣得都快笑了。
絕了。
這幫人的想象力，真是無窮無盡。
他感覺自己不是市委書記，倒像個被架空的光桿司令。
整個市委大樓里，所有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笑臉相迎。
“書記好。”
“書記您忙。”
但那笑容背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信息，完全被隔絕了。
他看不到真實的文件，聽不到真實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