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沒有解釋,只是將手中的青瓷杯,慢慢遞到了郭嘉的唇邊。
清冽的涼水觸到干燥的嘴唇,郭嘉一愣,胸中的那股無名火,熄了大半。他下意識地就著荀皓的手,喝了一口。
水咽下喉,他才反應(yīng)過來,目光落在那個(gè)杯沿上,上面還沾著一點(diǎn)晶瑩的水漬。
“你喝過了?”
荀皓的手沒有收回,依舊穩(wěn)穩(wěn)地舉著,清冷的眸子對上他的,反問:“你可是介意?”
介意?
郭嘉只覺得那熄滅的火,換了一種方式,從心底重新燒了起來,燒得他口干舌燥,四肢百骸都竄過一陣酥麻。
他伸出手,沒有去接那個(gè)杯子,而是握住了荀皓舉杯的手腕。
然后,在荀皓略帶錯(cuò)愕的注視下,他低下頭,準(zhǔn)確地找到了方才荀皓嘴唇碰過的地方,將杯中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還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自已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說呢?”郭嘉的嗓音,因?yàn)檫@個(gè)動作,染上了一絲沙啞的磁性。
荀皓抬眼,對上郭嘉那雙在昏暗中依舊灼灼的桃花眼。
那里面,翻涌著他從未見過的,濃稠的占有欲。
荀皓飛快地抽回自已的手,將杯子“啪”地一聲放回桌上,轉(zhuǎn)身便要錯(cuò)開。
郭嘉哪里肯放,長臂一伸,直接將人撈了回來,緊緊扣在懷里。
“跑什么?衍若,你還沒回答我。”
“他生得俊秀,又有才名,江東人稱其為‘周郎’,有何不妥?”荀皓故意裝作不懂。
“不妥?”郭嘉氣笑了,他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荀皓的臉頰,“我怎么沒聽你這么叫過別人?陳群不夠有才名?戲志才不夠聰慧?還是你兄長荀文若,不夠風(fēng)姿出眾?”
“你夸他,你指點(diǎn)他,你還當(dāng)著我的面,讓他附耳過來!”
荀皓不甘示弱,伸手環(huán)住了郭嘉的脖子,主動拉近了兩人之間最后一點(diǎn)距離。
在他耳邊,輕輕喚了一聲。“郭郎。”
荀皓看著他瞬間呆滯的模樣,眼中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正當(dāng)郭嘉準(zhǔn)備扳回一城時(shí),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奉孝先生,衍若先生,可已安歇?”
是周瑜的聲音。
郭嘉與荀皓對視一眼,后者揚(yáng)聲道:“公瑾兄有事?”
“我與伯符,特來拜會。”
門被打開,孫策與周瑜一前一后走了進(jìn)來。孫策依舊是那鋒芒畢露的模樣,但眼神里的殺氣,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
周瑜則溫潤有禮得多,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白日多有得罪,我與伯符,特來賠罪。”
“賠罪就不必了。”郭嘉桃花眼微瞇,目光在兩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孫策身上,“只是我有些好奇,我與衍若奉主公之命,前來長安向朝廷上繳貢金,以表忠心。不知孫將軍又是為何而來?”
孫策眉頭一皺,便要開口,卻被周瑜一個(gè)眼神制止了。
周瑜從容一笑,“孫家世代忠良,如今國賊董卓雖死,但天子蒙塵,國庫空虛,我與伯符此來,自然也是為了向朝廷盡一份心力。”
他頓了頓,話里帶上一絲自嘲的意味:“只是我等力有不逮,所備之物,遠(yuǎn)不及曹公豐厚,聊表心意罷了。”
“原來如此。”郭嘉笑了笑,不再在這個(gè)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zhuǎn),直指核心,“既然都是為國分憂,那不知二位對如今長安的局勢,怎么看?”
這才是今晚的正題。
提到正事,周瑜沉吟片刻,開口道:“王司徒與呂將軍聯(lián)手誅殺董賊,乃匡扶漢室的大功。只是王司徒此人,剛愎自用,失了分寸。”
“的確,董卓死后,王允手握大義,本該第一時(shí)間行安撫之策,赦免脅從之罪,分化瓦解,將兵權(quán)收歸朝廷。此乃上策。可他非但不安撫,反而猶豫不決,任由取締涼州兵的風(fēng)聲在百姓中流傳!”郭嘉嗤笑一聲,他和荀皓與王允有過接觸,也算了解他的為人。
周瑜眼中露出一絲贊同:“不錯(cuò),如此一來,等于將整個(gè)涼州軍團(tuán)推到了對立面。李傕、郭汜等人手握重兵,豈會坐以待斃。”
郭嘉輕描淡寫地道:“你們可知,大儒蔡邕,為何而死?”
孫策聞言,眉頭擰得更緊:“有所耳聞,說是蔡邕在王司徒的宴上,因談及董卓而嘆息,被王允當(dāng)場下獄,不日便死于獄中。”
“一個(gè)連一聲嘆息都容不下的掌權(quán)者,你指望他能容下整個(gè)手握兵權(quán)的涼州軍團(tuán)?他殺蔡邕,殺的不是一個(gè)人,而是斷了所有曾與董卓有過來往的士人的后路。他這是在告訴天下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沒有中間地帶,沒有既往不咎。李傕,一介武夫,竟能約束三軍,率軍向西,收攏敗兵,兵鋒直指長安。這背后若是沒有高人指點(diǎn),我是不信的。”
聽郭嘉如是說,周瑜的目光也變得凝重起來:“我也正有此疑。此人當(dāng)機(jī)立斷,乘時(shí)而動,絕非李傕自已能想出來的。只是……”
他提出了自已的困惑:“若此人真是董卓帳下的頂尖謀士,當(dāng)初又怎會放任王允的離間計(jì)成功,眼看著呂布與董卓反目成仇?”
這個(gè)問題,也正是郭嘉想不通的地方。
就在郭嘉與周瑜一同陷入沉思時(shí),一旁始終安靜的荀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溫?zé)岬牟杷牒韲担矇合铝四莻€(gè)在他心頭盤旋的名字。
能掐算人心,將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間,又能明哲保身,在亂局中精準(zhǔn)地抽身而退。
除了那位一計(jì)可亂天下的“毒士”賈詡,還能有誰?
“若是李傕背后有高人指點(diǎn),長安危矣。”周瑜沉聲道。
“長安危不危險(xiǎn),與我們何干?”郭嘉手指輕敲桌面,桃花眼掃過對面二人,“我與衍若,只為交貢金而來。送完錢,便回兗州。倒是二位,滯留長安,所圖為何?”
孫策冷哼一聲,剛要說話,周瑜卻搶先一步,對著郭嘉與荀皓,鄭重地拱了拱手。
“不瞞二位,我與伯符此來,確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