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營地的糧食越來越少。
從一天兩頓飯,減到一天一頓。
每頓只有半個窩頭,一碗稀粥。
大家都是餓得前胸貼后背,感覺走路都發飄。
但沒人抱怨,因為都知道,抱怨也沒用。
糧食就這么多,吃了這頓沒下頓。
好在蘇寧提前做了安排,讓馮程他們標記了地羊洞,陸續進行挖掘,也能補充一下珍稀的肉類。
而那些地羊洞里挖出來的草籽、根莖,現在也成了他們的救命糧。
老魏把草籽磨成粉,摻在最后一點玉米面里,做成窩頭。
雖然又糙又硬,但至少能填肚子。
根莖洗凈切塊,和著地羊肉和最后幾片白菜葉子煮湯。
湯清得能照見人影,但大家喝得很香。
“這地羊,真是救了咱們的命。”隋志超一邊喝湯一邊說。
“多虧蘇副局長有先見之明。”覃雪梅說,“要不是提前標記了地羊洞,咱們現在真得餓肚子了。”
馮程點頭:“是啊!我在壩上三年,知道地羊洞里藏糧食。但以前沒想過要去挖。最多也就是挖幾只地羊打打牙祭,蘇副局長一來,就想到這個法子,確實厲害。”
“幸好現在我們已經餓到了沒有辦法,要不然一開始絕對接受不了,一想到我們吃的都是老鼠……嘔……到現在還是有些吃不消。”
“哈哈,蘇局長太壞了,直到現在才告訴我們。”
此時的蘇寧正在和趙天山算賬,“趙天山,我們營地還剩多少糧食?”
“地羊大概三四斤,玉米面還有十斤,草籽粉還有五斤。”趙天山說,“省著吃,還能撐三天。”
“煤炭呢?”
“煤炭還剩兩筐,只夠晚上燒一會兒。”
蘇寧皺眉。
三天,是極限了。
如果三天后補給還上不來,就真得斷糧斷火了。
“再給局里發個電報。”蘇寧說,“說明咱們的情況,最多還能撐三天,不!就說只能撐最后一天了。”
“啊?這是說謊吧?”
“如果不把事情說急迫一些,曲和他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是。”
電報發出去后,大家心里都懸著。
三天,聽起來很長,但在這種時候,一眨眼就過去了。
而林業局那邊確實是感受到了壓力,畢竟電報里說只能撐一天了。
第一天,大家還算有一些精神。
雖然餓,但還能干一些活。
男生們去清理營地周圍的雪,女生們整理物資,縫補衣服。
第二天,就開始有人撐不住了。
沈夢茵體質弱,餓得頭暈,站都站不穩。
季秀榮把她扶到地鋪上休息。
“夢茵,你沒事吧?”季秀榮擔心地問。
“沒事……”沈夢茵聲音很弱,“就是有點暈。”
“喝點熱水。”覃雪梅遞過一碗熱水。
沈夢茵勉強喝了幾口,又躺下了。
蘇寧看到這情況,心里著急。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畢竟自己是領導,要是連自己都慌了,大家更慌。
“再堅持一天。”蘇寧給大家打氣,其實心里已經決定動空間世界了,“局里一定在想辦法,明天補給肯定能到。”
大家點頭,但眼神里都是擔憂。
當然,一旦動了空間世界的物資,就是給自己帶來天大的麻煩,畢竟根本沒辦法解釋物資來源問題。
畢竟一個來歷不明的問題很難解釋的,大家一定會懷疑自己有私心或者貪污。
“我這里還有一些白糖,先給沈夢茵沖一些糖水。”
“白糖?”
“對!上壩之前帶來的,接下來誰要是撐不住了,就喝一些糖水補充一下。”
“謝謝蘇局長。”
第三天早上,糧食徹底見底了。
老魏把最后一點玉米面和草籽粉和在一起,做了十幾個小窩頭,每人分一個。
湯已經沒有了,只有熱水。
不過加上蘇寧拿出來的少量白糖,勉勉強強支撐著大家的基本體力。
“這是最后一頓了。”老魏聲音發顫,“吃完就真的沒了。”
大家默默地接過窩頭,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隋志超吃著吃著,眼圈紅了,“我……我想我媽做的餃子了!我想天津大麻花了!還有天津狗不理包子。”
“我也想家!我想我媽做的餛飩。”沈夢茵小聲說。
氣氛很低沉。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音……
嗡嗡嗡,像打雷,又不像。
“什么聲音?”趙天山豎起耳朵。
馮程跑到門口,往外看。
雪已經停了,天是陰的,云層很厚。
“好像是……飛機?”馮程不確定地說。
“飛機?”所有人都涌到門口。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終于,透過云層,看見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能看出是架直升機。
“是直升機!是直升機!”那大奎興奮地喊。
“是來救咱們的嗎?”孟月不敢相信。
“肯定是!”覃雪梅也激動了。
直升機在營地上空盤旋,越飛越低。
突然,艙門打開,從里面掉下來幾個大箱子。
箱子下掛著降落傘,緩緩下落。
“空投!是空投!”趙天山大喊,“快!去接物資!”
所有人,不管餓不餓,累不累,都沖了出去。
連最虛弱的沈夢茵都掙扎著爬起來,跟著往外跑。
箱子落在營地外的雪地上。
大家跑過去,七手八腳地解開降落傘。
第一個箱子打開,里面是滿滿的白面!
“白面!竟然是白面!”隋志超抓起一把,眼淚都下來了。
第二個箱子,是玉米面、小米。
第三個箱子,是臘肉、咸菜、罐頭。
第四個箱子,是棉衣、棉被。
第五個箱子,是煤炭!
五個大箱子,裝得滿滿的。
足夠他們吃一個月,用一個月。
“有了!咱們有糧食了!再也不用挨凍受餓了。”那大奎抱著臘肉,又哭又笑。
沈夢茵直接跪在雪地里,對著直升機磕頭,“謝謝!謝謝!”
直升機在上空盤旋了幾圈,搖了搖翅膀,好像在打招呼,然后飛走了。
大家把物資搬回食堂。
看著堆成小山似的糧食、煤炭,所有人都忍不住哭了。
“得救了……咱們終于得救了……”季秀榮抹著眼淚。
“我就說,組織不會不管咱們的。”覃雪梅也哭了。
蘇寧看著大家,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
“老魏,做飯!”看向一旁的老魏大聲說道,“今天吃飽!管夠!”
“好嘞!”老魏聲音洪亮,“今天吃白面饅頭!燉肉!”
食堂里立刻忙活起來,大家都是激動的跑去幫忙。
和面的和面,切肉的切肉,燒火的燒火。
雖然大家都餓得沒力氣,但干得特別起勁,看著食材都是忍不住流出了哈喇子。
一個小時后,熱騰騰的饅頭出鍋了,燉肉的香味飄滿了食堂。
“開飯!”老魏喊。
大家圍坐在一起,看著桌上的饅頭和燉肉,都沒動筷子。
“怎么不吃?”蘇寧問。
“舍不得。”隋志超說,“這么多好吃的,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吃吧。”蘇寧拿起一個饅頭,“吃完了還有。吃飽了,才有力氣工作。”
接著他首先咬了一大口饅頭,嚼得很慢,很仔細。
好像在品嘗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大家這才開始吃,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的聲音。
每個人都吃得很香,很滿足。
吃完一個饅頭,沈夢茵又拿起一個,“我能再吃一個嗎?”
“吃!管夠!”老魏笑。
沈夢茵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淚掉在饅頭上,“真好吃……從來沒覺得饅頭這么好吃……”
季秀榮也說道,“是啊!以前在家,雖然白面饅頭也很少吃,但是也沒覺得有多香。現在才明白,糧食有多珍貴。”
覃雪梅看著大家,感慨道,“經過這次,咱們更懂得珍惜了。以后種樹,也得像珍惜糧食一樣,珍惜每一棵樹苗。”
“對!”馮程點頭,“每一棵樹苗,都是希望。不能浪費。”
吃飽喝足,大家坐在食堂里,烤著火,聊著天。
雖然外面還是零下幾十度,但心里暖和了。
“你們說,空軍是怎么知道咱們在這兒的?”隋志超問。
“肯定是局里聯系的。”趙天山說,“曲局長雖然有時候不靠譜,但大事不含糊。”
“得好好謝謝他們。”那大奎說,“要不是他們,咱們真得餓死了。”
蘇寧說,“等冬天過去了,我親自去部隊感謝。但現在,咱們最重要的是,把樹種好。不辜負組織的關心,不辜負空軍的救命之恩。”
“對!把樹種好!”大家齊聲說。
物資有了,希望就有了。
雖然冬天還沒過去,雖然天氣還是很冷。
但大家心里有底了,有糧食,有煤炭,有棉衣。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的事情,讓營地的骨干凝聚在一起。
畢竟這幫新上壩的學生和老員工總是隔著一層,恰恰是這一次的生死磨難,讓大家再也沒有了隔閡。
吃飽喝足的覃雪梅滿臉羞澀的走向了蘇寧,“蘇局長,對不起。”
“噢?怎么突然道歉了?”
“你一定比我們承受了更大的壓力,畢竟我們都不理解和支持你。”
“大家畢竟都不熟,很正常,這一次的磨難反倒是解決了這個問題。”
“蘇局長說的是!以后希望我們能多溝通。”
“那希望你和孟月多注意一下全光育苗法,塞罕壩未來的希望可能就是在這里。”
“好!我和孟月會仔細研究的。”
……
冬天把大家都困在了營地里。
外面零下幾十度,雪深過膝,根本出不去。
每天的活動范圍,就是食堂和旁邊的地窨子。
時間長了,難免憋悶。
但奇怪的是,大家的關系反而更好了。
以前各忙各的,做實驗的繼續實驗,觀測天氣的觀測著,做飯的做飯。
現在天天待在一起,聊天、下棋、講故事,感情自然就深了。
隋志超以前話多討人嫌,現在成了大家的開心果。
他肚子里有說不完的笑話,能把沈夢茵逗得直樂,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排斥了。
那大奎依舊是天天圍著季秀榮轉,雖然季秀榮對他還是不冷不熱,但至少不躲著他了。
有時候季秀榮心情好,還會跟他聊幾句。
覃雪梅和孟月本來就跟姐妹似的,現在更親密了。
晚上睡覺都擠在一起,說悄悄話能說到半夜。
馮程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獨來獨往。
他現在常跟大家坐在一起,講他在壩上三年的故事。
那些失敗的經歷,那些孤獨的日子,大家聽著,都覺得心疼。
蘇寧也變了。
以前他認為自己是領導,總是要端著架子,說話辦事必須要一板一眼。
現在他跟大家一起住食堂,一起吃飯,一起烤火,距離拉近了不少。
有時候趙天山會跟他聊朝鮮戰場的事,大家就圍在旁邊聽。
蘇寧講戰場上的生死,講戰友的情誼,講勝利的不易。
大家聽得入神,對這位蘇副局長更佩服了。
但最讓大家關心的,還是苗圃。
蘇寧搞的全光育苗法,冬天也沒停。
他每天早晚兩次,雷打不動地去苗圃看。
經過全光育苗法培育的樹苗相當的頑強,并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死亡,反而是生長的異常健康。
覃雪梅一開始最不看好這個方法,現在也好奇起來。
她常跟蘇寧一起去苗圃,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挺立的小苗,心里很復雜。
“蘇副局長,這些苗……居然真活了。”覃雪梅蹲下身,仔細查看一株落葉松苗。
“是啊!”蘇寧也蹲下,“雖然長得慢,但確實活著。你看,根系扎得挺深。”
覃雪梅輕輕扒開表層的土,看到白色的根系。
確實,主根已經扎下去十幾厘米了,這在塞罕壩很難得。
“可是為什么有一部分苗都死了呢?”覃雪梅問,“同樣的方法,同樣的管理,為什么有的活有的死?”
“可能跟種子本身有關。”蘇寧說,“種子自身也會有強弱,強的能適應,弱的就淘汰。這就是自然選擇。”
“那您的意思是,全光育苗法,其實是在幫我們進行篩選?”覃雪梅眼睛一亮。
“對。”蘇寧點頭,“用這種方法,能活下來的,都是最強壯的苗。這樣的苗種下去,成活率才高。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稀里糊涂的種下去,結果成活率奇低,出現了很嚴重的浪費行為。”
覃雪梅沉默了,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太固執了。
總是抱著書本理論不放,覺得全光育苗一定不行。
但現在看來,也許真的可行。
“蘇副局長,我……我以前對您的方法有偏見,我道歉。”覃雪梅認真地說。
“不用道歉。”蘇寧說,“你是專業出身,相信科學是對的。我只是在嘗試一種新方法,成不成還兩說。”
“可是這些苗確實活了。”覃雪梅說,“如果開春后還能活,那說明方法是對的。”
“等開春再看吧。”蘇寧說,“現在說成功還早。”
但覃雪梅心里已經種下了期待的種子。
不只是她,其他人也開始期待了。
孟月有一天跟覃雪梅說道,“雪梅,你說蘇副局長的全光育苗法,真能成功嗎?”
“有可能。”覃雪梅說,“你看那些苗,零下幾十度都沒死,生命力很強。”
“要是真成功了,那咱們種樹就有希望了。”孟月說,“成活率提高,林子就能建起來。”
隋志超也加入了討論,“我覺得蘇副局長這個人,雖然嚴厲,但有本事。他說能成,說不定真能成。”
那大奎卻是理智的說道,“管他成不成,試試總沒錯。反正咱們現在也沒別的方法。”
馮程最有發言權,“我在壩上三年,試過各種方法,都沒成功。蘇副局長這個方法,至少還有苗活著。就算最后只活幾棵,也是進步。”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對全光育苗法充滿了期待。
這種期待,成了冬天里的一束光。
在寒冷、饑餓、無聊的日子里,有件事可以期待,有希望可以等待,日子就好過多了。
有時候,大家會一起去看苗圃。
十幾棵小苗,在寒風中挺立著,雖然瘦弱,但很頑強。
“加油啊!小家伙。”沈夢茵會小聲說。
“一定要活到春天。”季秀榮也會祈禱。
“等你們長大了,這里就是一片林子了。”隋志超會暢想。
蘇寧聽著這些話,知道大家期待的,不光是全光育苗法的成功。
更是塞罕壩的未來,是他們自己的未來。
如果這種方法真能成功,如果樹真能種活,如果荒漠真能變綠洲……
那他們現在受的苦,挨的餓,挨的凍,就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