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的右手邊,那個穿著灰大衣的瘦削矮個……”
埃里克·圖雷斯特看似目視前方,聲音卻壓得低低地,清晰傳入李維耳中,逐一為他點出那些值得留意的生面孔:
“他是卡爾德韋爾男爵領的全權代表、斯賓塞·卡爾德韋爾男爵的叔叔——芬利·卡爾德韋爾,同時也是一名虔誠的信徒。”
“卡爾德韋爾男爵領位于利珀河南岸,它的投誠是條頓騎士團暫時退兵的關鍵因素之一。”
“所以,短時間內,即便這位狂信徒在別人的挑唆下做出什么冒犯的舉動,也請李維子爵將此事交予我或者西弗勒斯處理。”
李維微微頷首,又忍不住嘲笑道:
“您說的‘虔誠’,是馬庫斯·美第奇那種還是詹姆神甫那種?”
埃里克不知道李維口中的“詹姆神甫”指誰,但馬庫斯·美第奇的臭名卻是人盡皆知,當即皺了皺眉,語氣犀利:
“信仰是信仰,教會是教會……一個貴族,能被教會這樣一個具體的組織蒙蔽,就已經出局了。”
“您這話說得透徹,”李維忍不住舉杯致意,“晚輩明白您的意思了。”
可惜圖雷斯特的伯爵大人對李維的馬屁“并不領情”,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你現在舉杯的視角,向前看去,正在和舍什科·伍德交談的那幾人,來自伍德領的封臣、布萊澤家族。”
“當代家主托尼·布萊澤的妻子,出身卡德爾家族,是比利昂·卡德爾伯爵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他們來此,應當也和拍賣集會有關,同時也是來接觸或者說考察維多克·卡德爾的。”
當然,還有一個動機埃里克沒有說出口——這些年來伍德家族各支對他埃里克·圖雷斯特的拉攏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只是這些急功近利、目光短淺的人永遠都想不明白似埃里克這樣的人到底看重的是什么。
李維聞言眼光一凝,嗓音更添幾分困惑:
“可我怎么聽說,布萊澤家族與長子莫雷諾·伍德走得更近?現在怎么又跟德里克·伍德的長子舍什科攪到了一起?”
“你連這個都打聽到了?”埃里克有些驚奇地瞥了一眼李維,隨即嘆息一聲,“伍德領的事我不愿多嘴……只能說,莫雷諾的年紀也不小了。”
李維端著酒杯的右手一僵,隨即恍然大悟,意識到了一個長期被自己的思維慣性所忽略的重要問題。
格羅亞或者懷爾斯德姆,這兩個老頭子生理意義上的長子早已經逝世,繼承人的年齡問題并不突出。
特別是李維的舅舅、亞歷山德羅的繼承人、賽斯·亞歷山德羅,更是處于人生中閱歷與精力巔峰重合的黃金歲月。
但,那位莫德里奇·伍德公爵的長子莫雷諾,貌似真的比李維的老丈人約書亞大了近二十歲!
妥妥的小老頭一個!
即便莫雷諾就此上位,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能有多少日子可活?
若是莫雷諾的兒孫輩有出息、壓得住底下幾個叔叔,這個問題尚不致命。
可惜的是,伍德家族如今內外交困,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在于第三代里沒有拿得出手的人物。
「天下豈有四十年的太子乎?」
心思電轉,李維忍不住幸災樂禍地低笑一聲:
“怎么?莫雷諾·伍德……要熬不住了?”
能讓“長子黨”另拜碼頭的最大可能,就是長子本人要嗝屁了。
甚至于,莫德里奇·伍德的突然下定決心,都有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誘因。
一直以來,橫亙在謝爾弗與伍德家族之間的那根“刺”,就在于莫雷諾·伍德一支的立場。
可倘若人死債消,雙方那便有了各退一步的臺階。
而一旦死了長子,幾個兒子誰來繼承伍德公爵的爵位……老二伊桑萊·伍德也就比老大莫雷諾小了兩歲而已。
從年齡上考慮,莫德里奇真正適合繼承爵位的兒子,得從那個不著調的克里夫算起、一直到三十出頭的埃弗頓為止。
可克里夫才因為日瓦車則貪污案的問題幾乎被徹底踢出了局……
如此想來,伍德家族繼承人的問題,幾乎就要落在莫德里奇第二任妻子的三個兒子身上了。
埃里克也不接話,只是沒好氣地瞪了李維一眼:
“去問你老丈人,別來老子這里旁敲側擊的。”
李維也不惱,那笑嘻嘻的模樣愣是給埃里克憋得胸悶氣短。
忽然,埃里克眼前一亮,沖著李維抬了抬下巴:
“你要是真閑不住……喏,往后看,那個頭上頂著鳥毛的胖子,看到沒?”
“他是伍德家族在威斯特法倫大區的鄰居,史派西家族的凱文·史派西,前幾年才死了老子、承襲子爵。”
“王室忠誠的眼線之一,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每年都要給伍德領找不少麻煩,特別是在關稅問題上……這次看來也不例外。”
“你要是能把他弄服帖了,”埃里克是知道該如何挑撥李維的興趣的,“將來能省不少稅金。”
“哦,對了,凱文·史派西還是維多克·卡德爾的姐夫,維多克操刀建設東普羅路斯港口集鎮時,這位也是出了大力的。”
說罷,埃里克也不再去看李維的反應,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留下一句“布特雷的金礦我圖雷斯特沒有興趣,你小子別拉勞勃下水”,便徑直離開了。
李維目送埃里克遠去,隨即眼神一轉,悄然記下了那位衣著花哨、頭飾奪目的凱文·史派西。
……
而在埃里克離開后,后勤參謀部的年輕幕僚、新到崗的四季商會管事、各家貴族的代言人……紛紛登場,在或短或長的攀談中,向李維傳達著試探與邀約的口風。
直到西弗勒斯·波特踏上臨時搭建的木階,場中微妙的流動才因他雙手輕輕下壓的動作而安靜下來。
迎著宴會現場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的西弗勒斯清咳一聲,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李維,聲朗氣沉地開口道:
“諸位,今日聚會,除開勝利的歡宴,亦承載著王國未來的一件大事。”
“首先,我謹代表御前議會宣告,德瑞姆地區自今日起,正式并入維基亞王國的版圖,受王國律法庇護,享王國榮光共佑。”
“此非一時之功,而是百年大計——維基亞的旗幟,將在此地長久飄揚;王國的秩序,將在此地生根延綿。”
西弗勒斯略作停頓,目光如平靜的湖面般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才繼續開口,語調莊重而懇切:
“然而,征戰雖止,重建方始。”
“德瑞姆歷經兵燹,城垣待修、田畝待墾、民生待蘇……此非一朝一夕可成,亦非某個貴族一力可擔。”
“王國呼喚諸位的忠誠與擔當,維基亞的榮耀,需所有忠誠家族共筑共守。”
“為此,御前會議決議——凡愿參與德瑞姆重建之家族,可依出力多寡,分享該地逐年之包稅權。”
“此權以三年為期,可續可延,稅賦比例依重建貢獻而定,王室僅保留監督與契約裁量之職。”
此言一出,會場上的喧嘩頓時如水滾熱油,頃刻間便炸開。
雖說早有風聞,可西弗勒斯·波特偏偏在此時此地宣布如此重磅的消息,還是讓眾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近段時間關于“西弗勒斯辭去財政大臣一職”的流言,更是讓人覺得、相關政策大概率也要跟著延遲。
沒成想,西弗勒斯“卸任前的最后一舞”,竟是震撼如斯。
李維亦是皺緊了眉頭——這件事同樣讓他始料未及,一時間更是無法判斷西弗勒斯意欲何為。
而西弗勒斯卻是全然無視了底下的躁動,姿態鄭重而不失威儀,繼續宣布著承載未來權柄與利益的契約:
“具體的意見稿將于年底的全體貴族聯席會議上頒布,屆時各家族可依例陳情、具表申領。愿有志者踴躍參與,共扶王國新土,亦共饗王國所賜之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