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愛卿,你是禮部尚書,負責教授天下學子,你來學子們說說學習漢字的難度在哪里?”
“是!”
劉宗周立刻回應了一聲,思索了幾息后道:“陛下,學習漢字不僅僅是記憶符號,更是攀登一座由‘形、音、義、寫、用’構成的、幾乎垂直的文化懸崖。
每一層的學習,都會增加一些難度。
且都是口口相傳,要持續很長的時間,孩童離開老師后,幾乎無法獨立學習。
達到基礎閱讀,如讀淺近文言需掌握至少兩千到三千字,且字形各異,這對初學者是巨大的記憶負荷。
以三字經為例,讀起來朗朗上口,記憶力好的,可能幾天就能背下來,老師講解一邊,也差不多知道大致的意思,
但想要全部寫下來,至少需要耗費背誦的百倍的時間。”
崇禎適時道:“也就是說‘寫’會耗費大量的時間?”
“陛下圣明!”
“有沒有想過為什么?”
崇禎繼續引導:“拋開書寫工具和法度外,有沒有可能是字體結構太復雜了?通假字太多?”
“陛下圣明!”
劉宗周再次恭賀了一聲,隨即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他似乎知道皇帝想要做什么了,沉聲道:“陛下的意思是采用俗體字?”
“朕是這么想的!”
崇禎起身走到一邊的木板前,提筆寫下了‘無、萬、個、亂、體、與、麗、來、門、學’等十個字。
而后看向眾人:“這個無的俗體字是‘無’,前者十二化,后者四化,‘萬’十二畫,俗體字萬是三畫,‘個’十畫,俗體字個只有三畫……
俗體字的記憶難度和書寫難度是官方字體的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學習難度瞬間就降低了。
如果我們將常用的字體都進行簡化,那么學習效率是不是就提神了很多?”
聽著皇帝的話,眾人沉默了。
按照繁體字和俗體字的對比,俗體字無論是學習效率還是今后的書寫效率至少能提升三五倍,且正確率會極大的提升。
俗體字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秦漢時期,在漢字定型(小篆)后,隸變過程(秦漢時期) 中就已大量產生。
隸書將小篆的圓轉線條改為方折筆畫,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俗化’和簡化。
隨著發展,官方、學者開始有意識地對文字進行正形、規范時,那些與之不符的、流行于民間的寫法,就被明確地稱為‘俗體’或‘訛體’。
諸如東漢的《熹平石經》、許慎《說文解字》等等。
產生的原因有四點,一是書寫效率的永恒追求,尤其是紙張上快速書寫時,復雜的正字筆畫令人疲憊,求快、求簡是人類書寫本能。
二是書寫工具與載體的影響,毛筆的柔軟特性催生了草書,草書的許多寫法楷化后就成了俗體字。
三是底層書寫者的‘去專業化’,普通胥吏、賬房、匠人、僧侶抄經者并非文字學家,他們以實用、易記為第一要務,會在書寫中自然省略、合并或改變部件。
四是記憶負擔的減輕:將生僻、復雜的部件替換為常見、簡單的部件。
而且大明一朝的印刷術(尤其是商業坊刻)和通俗文學(小說、戲曲唱本)的繁榮,俗體字被大量刊印,流通范圍極廣。
到了現在具體有多少俗體字已經不清楚了,但數千應該是有的。
對于簡化字體,崇禎在廢掉科舉后就想推行了,但他登基后就逐漸廢掉了秀才的六大特權,然后又改了選才的評定方式和科舉制度。
若是在動了在文人眼中‘文化傳承’的核心,無異于撅了他們的祖墳,那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不改吧,掌握數千個復雜正字,需要長達數年的專門訓練和昂貴成本,諸如書籍、塾師等等。
這無形中構筑了一道極高的文化門檻,將絕大多數平民排除在高級文化圈之外。
俗體字一旦‘扶正’,將大幅降低識字門檻,瓦解精英階層的文化特權。
現在假借海外人才進入,看看能不能推廣開來。
“陛下,臣承認俗體字的好處,但文字被視為‘王政之始’、‘經藝之本’。正字與儒家經典、科舉功名、官方文書緊密綁定,是文化正統和政治權威的符號。
承認俗字,無異于動搖文化權力的根基。”
“陛下,科舉是人才選拔和國家治理的核心,試卷必須使用官方規定的正字,寫俗字即‘錯字’,會導致落第。
這條指揮棒牢牢鎖定了所有知識精英必須精熟正字,俗字只能是‘私下用用’。”
“陛下,繁體字是 ‘文化的深度’ ,是連接古典文明、進行精細化表達的珍貴容器,若是推行俗體字,不僅無法精確表達,更是對文化血脈的損傷。”
“臣贊同,繁體字極大程度保留了漢字的六書原則,字形本身就是一個微型的歷史文化博物館。中華文化的經史子集、佛道經典、中醫古籍、古代方志均以繁體字書寫。
掌握繁體字,等于拿到了打開數千年中華原典寶庫的鑰匙,避免了因轉換、簡化而產生的歧義或信息丟失。”
“繁體字筆畫繁多,結構復雜,在視覺上更顯莊重、飽滿、均衡。
在書法、篆刻、牌匾、徽章等藝術設計領域,繁體字能提供更豐富的線條變化和空間布局可能,更具表現力。
歷代法帖、碑刻均為繁體,每一個經典字形都經過千百年的錘煉,其點畫、結構本身就是審美典范。簡化會改變甚至破壞這種歷史形成的藝術架構。”
……
聽著眾人的反對意見,崇禎微微的點了點頭。
眾人的反駁都是從王政之始’、‘經藝之本等出發的,不得不說很有道理,總比拿著大義要強太多了。
從三級教育推行開始,所謂的文化門檻就徹底的消失了,世家大族想把持文化的最后一點壁壘都已經被攻破了.
想了想之后,崇禎繼續道:“諸位擔心的都很有道理,但朕以為這是必須要推行的,且諸位還忽略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