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古炎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在秦川身上停留了足足數十息，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底看透。
然而，出乎秦川意料的是，這股迫人的氣勢來得快，去得也快。
古炎眼中的鋒芒緩緩收斂，重新化為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端起面前早已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那干枯的手指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滋。”
一聲輕響，茶杯被穩穩地放回桌面。
“原來如此……”
古炎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與平靜，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推斷只是隨口一提。
“我就說，神圣世家那群豺狼，近些時日為何會如此安分守己，原來是在暗中謀劃著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聽到這話，秦川心中一動。
他知道，這位老會長顯然已經洞悉了神圣世家此舉背后，那攪亂光輝之城三大勢力，意圖渾水摸魚的險惡用心。
不等秦川開口，古炎那雙渾濁卻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能先找到我這里，而不是先去黑暗公會那等龍潭虎穴，說明你行事并非魯莽之輩。而你此刻神態自若，胸有成竹，更是說明……”
古炎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擊在秦川的心坎上。
“你已經去過城主府，并且，從葉宗城主的手里，拿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那所謂的‘九幽地心乳’，老夫說的可對？”
此言一出，秦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臉上的平靜再也無法維持，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可能？！
這件事，古炎會長是如何得知的？
那么……
唯一的解釋，便是推斷！
僅僅憑借自己透露的這三味主藥的歸屬，以及自己找上門來的行為，這位老人便將整個事情的脈絡推演得八九不離十！
這份心智，這份洞察力，簡直恐怖如斯！
看著秦川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震驚，古炎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他擺了擺手，示意秦川不必緊張。
“呵呵，今日，我們不論煉丹之事，也不談這背后的陰謀算計。”
古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的氣勢變得溫和下來，像一個尋常鄰家的慈祥長者。
“僅以世事而言，老夫托大，便以長輩的身份，教你一些事情，如何？”
秦川聞言，立刻收斂心神，壓下心中的驚訝。
他明白，這等人物的指點，是千金難求的機緣。
雖然在煉丹術上，有藥老這位站在大陸巔峰的宗師悉心指導，他自信不輸于任何人。
但論及為人處世，洞察人心，自己與這些土生土長、在權謀斗爭中浸淫了一輩子的老狐貍相比，還稚嫩得如同一個嬰兒。
他當即站起身，對著古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小子才疏學淺，能得會長指點，是小子的福分。小子，洗耳恭聽！”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做作，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求知欲。
古炎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悠悠。
“你還年輕，血氣方剛，所以所遇之事，往往憑著一腔熱血與少年意氣。遇到不平，你會拔刀相助；遇到機遇，你會迎難而上；即使明知前路艱險，也會義無反顧。就像……當初在煉丹師大會上那樣。”
秦川聞言，不由得點了點頭。
古炎會長所言，確實一針見血。
回想煉丹師大會，自己不但煉制創新丹藥，更是在萬眾矚目之下，向楊欣表明心意。
這一切，固然是率性而為，但也確實是憑著一股不計后果的意氣。
“少年意氣，赤子之心，對你這般的煉丹天才來說，是好事，它能讓你在丹道一途上保持純粹，勇猛精進。”
古炎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嚴肅起來。
“可在世事之中，這卻會成為你的短板。因為它會讓你變得……太容易被看懂，太容易被推測出你的行事順序。”
古炎的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仿佛兩口深潭，牢牢鎖定了秦川的雙眼，沉聲道。
“一個太容易被人看穿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哪怕你日后實力通天，權柄在握，這種性格上的短板，依舊會讓你在某些關鍵時刻，被人抓住命脈，處處掣肘，時時受縛。小子，你可了解老夫的意思？！”
最后一句，聲調陡然拔高，如暮鼓晨鐘，重重地敲擊在秦川的心海之上！
秦川只覺得醍醐灌頂，渾身一震！
他一直以來，仗著自己穿越者的先知優勢，以及藥老和系統的輔助，行事確實有些隨心所欲，很少去考慮行為背后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更沒有想過自己的性格模式會被人如此輕易地洞悉和利用。
今天，古炎會長這番話，無疑是為他敲響了警鐘！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站起，這一次，他的躬身更深，語氣也愈發誠懇。
“秦川明白！多謝會長賜教！此番教誨，秦川必定銘記于心，永不敢忘！”
看著秦川那副受教的模樣，古炎緊繃的臉色才緩緩緩和下來，重新露出了笑容：“孺子可教也。”
他端起茶杯，示意秦川也喝茶，靜室內的氣氛再次變得輕松起來。
“所以，”
古炎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才能猜你猜得那么準。按照你那迎難而上的性子，你必然會選擇先啃最硬的那塊骨頭。只要搞定了葉宗，那么說服我，便有了足夠的底氣。我說的，可對？”
他笑吟吟地看著秦川，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而且，你今天來尋我，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我手里的‘七彩蘊神花’吧？以你的心智，在識破神圣世家陰謀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經有了別的想法。說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咕咚。”
秦川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端著茶杯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呵呵的老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這古炎真是煉丹師嗎？
這分明是能看透人心的心理大師啊！
自己的每一步，每一個想法，似乎都在他的算計之內，這種被人徹底看穿的感覺，讓他背脊陣陣發涼。
不過，震驚過后，秦川的心神也迅速安定下來。
既然對方已經把話挑明，自己再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
更何況，他今日前來，本就是為了尋求合作，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才是最大的誠意。
他放下茶杯，神色恢復了自信與從容，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沉聲說道。
“會長明鑒！神圣世家此舉，破綻百出！其中最大的破綻，就是他們表現得……太急了！急得有些過分！”
“哦？”
古炎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饒有興致地示意他繼續。
秦川組織了一下語言，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九轉涅槃丹，固然是傳說中的圣藥。神圣世家就算有需要，也斷不至于瘋狂到拿出半數家產來換取一次煉丹的機會！一個傳承數百年的鼎盛世家，消耗半數身家足以動搖他們的根基！用那么大代價，去賭一爐成丹率未知的丹藥，為人鋪路？絕無可能！”
秦川的語速越來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所以，這丹藥本身，或許只是一個幌子！”
聽著秦川的分析，古炎渾濁的眼眸中，欣慰之色越來越濃。他緩緩地點著頭，看向秦川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真正的欣賞。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絕世的煉丹天賦，更有遠超同齡人的心智與洞察力。
那份少年意氣，并非魯莽，而是在洞悉一切后，依舊敢于亮劍的鋒芒！
“說得好！”
古炎忍不住撫掌贊嘆。
“那么，你來找我，就是想借此機會，反過來……狠狠地坑神圣世家一把？”
秦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狡黠與森然。
“會長英明。”
“呵呵呵……”
古炎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整個靜室內的凝重氣氛被一掃而空，他將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飲而盡，重重地將茶杯放在桌上，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個秦川！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
“說說看，你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