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馬德里
一份由王國緊急狀態委員會署名的白皮書,被張貼在馬德里各區的公告欄上。
這份名為《馬德里大流感防疫階段性數據通報及分析》的文件,語言簡潔,數據冰冷,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公告欄前,人群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壓抑的驚呼。
一個戴著破舊眼鏡的教師,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數字,逐字念給周圍的鄰居聽:
“……自三月十六日實施物資配給與管控法令以來,數據統計顯示:持續、規范使用配給口罩及消毒酒精的家庭,其成員流感發病率,較無防護措施家庭,下降百分之三十。”
人群一陣騷動。
百分之三十!
這意味著那薄薄的棉紗和刺鼻的酒精,真的在看不見的地方,為他們筑起了一道墻。
但接下來的數據,才真正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針對自愿購買并使用中藥醫療包并接受配套健康指導的患者的追蹤數據顯示:其重癥轉化率,較未接受該方案之同類患者,降低超過百分之九十。平均康復周期,縮短約百分之四十五。”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轟然炸開!
“百分之九十?!這,這怎么可能!”
“意思是,一百個用了那藥包的人,只有不到十個會病重?幾乎都不會死了?”
“縮短一半時間?我鄰居,那個建筑商費爾明,他買了!他上周還奄奄一息,昨天我竟看到他出門曬太陽了!”
“神跡,這是真正的神跡!”一個老婦人劃著十字,熱淚盈眶,“是卡洛斯伯爵和那些東方圣人帶來的神跡!”
數據不會說話,但數據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
那份花了500比塞塔巨款換來的小木箱,其價值在這一刻被冰冷的數據烘托得無比灼熱。
它不再是昂貴的賭注,而是通往生路的船票。
在民間,這份報告迅速被神化。
東方醫療包與后土娘娘的祝福在口耳相傳中幾乎劃上了等號。
卡洛斯伯爵的聲望,從強有力的管理者一躍成為生命的賜予者。
那百分之九十的數字,成了街頭巷尾最震撼的信仰圖騰。
街頭巷尾,酒館咖啡館,無數類似的對話在爆發。
那些曾經咬牙掏出500比塞塔、在忐忑中接受祝福、最終見證了親人好轉的家庭,此刻揚眉吐氣。
他們的個人體驗,被這份權威公告賦予了無可辯駁的正當性。
疑慮被狂喜沖散,感激化作對卡洛斯伯爵和那神秘東方醫術的堅定信仰。
“后土娘娘……”許多人開始在胸前笨拙地模仿著玄明道長的手印,低聲念誦著這個陌生的神祇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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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馬德里醫學院的會議室內,氣氛卻如同冰封。
幾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傳閱著那份公報,臉色鐵青。
“荒謬!荒謬絕倫!”
頭發花白的塞維利亞教授將公報拍在桌上,聲音因憤怒而尖銳,“發病率下降30%?這可以勉強歸功于那些最基本的隔離和消毒措施,雖然這個數字也夸張得可笑!但重癥轉化率降低百分之九十?康復周期縮短一半?這是醫學,不是魔術!”
“但,我們醫院的數據,似乎也在指向這個趨勢。”
一位稍年輕的醫生小心翼翼地開口,“至少,那些使用了東方醫療包的患者,病情惡化的確實極少。”
“數據!什么數據?誰統計的?如何控制的變量?”
塞維利亞教授厲聲質問,“是那個伯爵手下的官僚統計的,還是那個穿著奇怪袍子的東方巫師記錄的?這根本不符合我們已知的任何病理學原理!除非他們所謂的醫療包里,裝的是天使的羽毛!”
另一位教授相對冷靜,但眉頭緊鎖: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它是否科學,而在于它已經被官方認證為事實。民眾相信這個,貴族里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我們幾個世紀建立起來的現代醫學體系,正在被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檢測的力量挑戰和顛覆。”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他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專業被質疑的憤怒,更是一種根基動搖的恐懼。
他們畢生信奉的知識體系,在那百分之九十的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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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一棟豪華宅邸里。
幾位貴族端著酒杯,話題自然也離不開那份公報。
“卡洛斯這一步,走得真是狠辣。”
一個留著精致八字胡的侯爵晃動著杯中的紅酒,“他用數據,把那個東方巫術,變成了官方認可的科學。現在,誰再質疑那個醫療包,就等于質疑王國政府的權威。”
“更重要的是,”
另一位夫人壓低聲音,“他掌握了健康的定價權和分配權。五百比塞塔一個的醫療包,配給制的口罩,他用這些東西,把我們和那些平民區分開來,卻又讓我們心甘情愿地為他掏空錢袋。現在,連數據都證明他是對的,我們連抱怨的借口都沒有了。”
“我關心的不是這個。”
一個一直沉默的伯爵冷冷開口,他是少數至今未曾染病,也未曾向卡洛斯低頭的顯貴之一,“你們不覺得這數據好得過頭了嗎?好到不像是人力所能為?那個玄明道長,還有他背后的卡洛斯,他們掌握的力量,恐怕不止是醫術那么簡單。”
他的話讓沙龍陷入一種更深的沉寂。
一種混合著嫉妒、恐懼與無能為力的沉寂。
他們習慣了用金錢、權勢和血緣來劃分世界,但現在,一種全新的、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力量,正以一種救世主的姿態,重新書寫馬德里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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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日,圣伊西德羅醫院
公告引發的狂熱,化作了醫院前更為洶涌的人潮。
五百比塞塔的木箱,已從昂貴的希望變成了公認的救命稻草。
維持秩序的士兵們不得不手臂相挽,用身體阻擋著人群。
隊伍沉默地向前蠕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
每一次從窗口接過那個帶鎖扣的小木箱,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抽泣或一句低不可聞的禱告。
那木箱在他們手中,仿佛重于千鈞。
“后土娘娘保佑……”
一個拿到醫療包并已接受祝福的老婦人,將木箱緊緊摟在懷里,如同摟著失而復得的幼子,喃喃自語著離開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