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東南隅,有一處門庭不甚起眼、卻總透著幾分異樣安靜的院落,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書太原日本僑民俱樂部。
這里平日里是本地日僑和過往日本商人、學者聚會之所,喝喝清酒,聊聊鄉情,交換些大同小異的市面消息,看似與散布在中國各大城市的同類機構并無不同。
然而,自晉興銀行剪彩儀式后,這座俱樂部內里運轉的齒輪,卻已在無人知曉中悄然變軌。
俱樂部一間僻靜的榻榻米茶室內,炭火正溫,茶香裊裊。
但圍坐的幾人,神情卻與這閑適的氛圍格格不入。
坐在主位的,是俱樂部明面上的負責人,也是太原日僑中頗有名望的商人森田久藏。
他此刻卻面色恭謹,甚至帶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向著坐在他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微微欠身。
那中年男子穿著普通的中式長衫,貌不驚人,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正是林大虎。
“林桑,”森田久藏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道,語氣極其客氣,“按照您的指示,近期所有從本土、北平、天津等方面過來打聽消息的人,我們都已做了登記和引導。”
他所謂的“登記”和“引導”,便是林硯策略的延伸:
由這些已氣運合并、絕對忠誠的原日諜出面,以同行、前輩的身份,熱情接待新來的或本就潛伏的間諜,巧妙地引導他們去購買教育興晉彩,完成那無聲的投名狀儀式。
林大虎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森田,又掃過室內另外兩名同樣神色恭順的日本人——一位是小野平一郎,另一位是原本負責情報傳遞的職員橋本健。
“效果如何?”林大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森田連忙回答,甚至帶著點興奮,“由我們出面,他們戒心很低。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必要的偽裝開銷,甚至感謝我們的指點。目前通過俱樂部渠道發展的新成員,已有十一名。都已表示愿意為您效勞。”
他說出“效勞”二字時,無比自然,仿佛天經地義。
小野扶了扶眼鏡,補充道:
“根據他們之前隸屬機關和任務方向的不同,我已初步整理了名單和能力評估。
擅長技術窺探的,可派往工業區附近開設修理鋪或照相館;
擅長交際的,可安排進入一些社交場合;
原本負責行動的或許可以補充進銀行的外圍警戒隊伍,反向甄別其他可疑人員。”
他的思路清晰,完全站在了林大虎的立場上思考如何最大化利用這些“新資源”。
橋本健則拿出一份簡單的報表:“這是近期收集到的、由其他渠道試圖接觸銀行和公司的可疑人員記錄,請您過目。”
林大虎接過報表,粗略一掃,上面記錄了幾個歐洲面孔和幾個中國陌生人的簡短信息。
他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林硯策略的高明之處。
不僅化解了危機,更將敵人變成了看門犬,甚至還能利用他們原有的情報網絡和專業技能,反過來為自己服務,編織一張更龐大的防護網。
“做得不錯。”林大虎難得地夸了一句,讓森田三人受寵若驚地再次欠身。
“接下來,”林大虎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些,“除了繼續接待新朋友之外,你們要開始主動向外輸出信息。”
“輸出信息?”森田有些疑惑。
“嗯。”林大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挑選一些無關痛癢、或半真半假、或經過我們加工的信息,通過你們原有的渠道發送回去。比如,銀行金庫防守極其嚴密,無從下手;比如,領航者自行車廠產能有限,短期內無法滿足需求;比如,林家與閻錫山關系似乎因利益分配出現細微裂痕……”
森田三人立刻明白了!這是要讓他們成為反向傳遞虛假情報的渠道,迷惑、誤導原有的上級機關!
“妙啊!”小野忍不住贊嘆,“如此一來,我們既能維持與上級的聯系不中斷,避免引起懷疑,又能主動控制他們接收到的信息,使其做出錯誤判斷!”
“正是此意。”林大虎點頭,“具體傳遞什么信息,我會定期給你們指示。務必做得自然,符合你們以往的行事風格。”
“哈依!請林桑放心!必定完成任務!”三人齊聲應道,神態語氣已然與日本軍隊中接受命令無異,只是效忠的對象徹底改變。
“好了,”林大虎站起身,“日常運作依舊,不要引人懷疑。有緊急情況,老方法聯系。”
說完,他像普通訪客一樣,自然地離開了茶室,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太原城的街巷之中。
茶室內,森田、小野、橋本三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消化著剛才的指令和身份的徹底轉變。
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著他們——他們依舊在從事間諜活動,依舊在收集、傳遞信息,甚至依舊在為“帝國的利益”操心(表面上),但內心深處卻無比清楚,自己的一切行動,都已是為了另一個陣營的利益服務。這種清醒的扮演,帶來一種荒謬卻又不得不全力以赴的使命感。
“那么,”森田久藏深吸一口氣,恢復了俱樂部負責人的從容神態,對小野和橋本說道,“我們就開始工作吧。橋本君,去查看一下最近的信件;小野君,麻煩你擬一份關于本地鋼鐵行業觀察報告的初稿,內容就按林桑暗示的方向來。”
“好的,森田先生。”
太原日本僑民俱樂部,依舊靜靜地坐落在街角,迎送著來往的日僑。
只是無人知曉,它已然換了一顆心臟,變成了林硯手中一件鋒利而隱蔽的工具,默默地吞吐著虛假的情報,同時貪婪地吸納著任何試圖靠近的秘密,將其轉化為自身成長的養分。
這張反向編織的網,正在無聲無息中,日益擴大。
林大虎離開日本僑民俱樂部后,并未直接返回警局或銀行,而是繞了幾條街,確認無人跟蹤后,閃身進了太原城內一家看似普通的車馬行后院。
這里,是他情報處的另一個秘密聯絡點。
屋內,幾名精干的情報人員正在整理分類剛從俱樂部送來的第一批“成果”——主要是橋本健提供的那份關于其他勢力可疑人員的記錄。
“頭兒,您看這個,”一個年輕的情報員將一份記錄遞給林大虎,“這個英國洋行的職員,最近兩周去了三次工業區外圍,每次都帶著相機,雖然沒靠近禁區,但拍攝角度很刁鉆。”
另一個情報員補充道:“還有這個,記錄上說是北平來的學者,但問的問題都繞著銀行的金庫保衛和運鈔車路線打轉,不像搞學問的。”
林大虎快速瀏覽著,目光冷峻。
森田這群人剛剛歸順,其提供的信息還需要交叉驗證,但無疑大大拓寬了情報處的視野,許多原本未曾留意的小動作,此刻都被串聯起來。
“把這些人的底細給我挖清楚。”林大虎點了點記錄,“英國人那邊,讓我們在海關的人查查他最近的貨物清單。那個北平來的學者,派人跟他幾天,看看他都接觸了什么人,晚上住哪里。注意,別打草驚蛇。”
“是!”手下領命,立刻行動起來。
林大虎又拿起小野平一郎初步擬定的那份觀察報告草稿。
上面如實記載了領航者鋼鐵廠煙囪冒煙頻繁、運輸礦石的卡車數量增多等現象,但在關鍵結論處,卻筆鋒一轉,寫道:“……然經多方打探,其內部管理似有混亂,新招工人技藝生疏,產品質量不穩,且聽聞與晉城老廠因資源調配問題時有齟齬,預計短期內難有作為。”
林大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這份報告九真一假,最關鍵處給予誤導,正是反向情報的經典手法。
他提筆在末尾批注:“可。按此內容,用灰鴿渠道發出。”
灰鴿是小野原來所用的一條通過商業信件夾帶密寫情報的通道,如今自然也被情報處接管。
處理完俱樂部送來的首批“產出”,林大虎沉思片刻,對另一名負責通訊的情報員吩咐道:“給長治發報,用三號密碼本。內容:籬笆已扎緊,雀鳥開始反哺。需留意過往旅人,尤其關注攜帶特殊器材者。”
他這是在提醒長治老家那邊,太原這邊反向情報網絡已初步運轉,同時要求根據新情況,加強對外來人員的排查,特別是可能攜帶測繪或間諜器材的人員。
做完這一切,林大虎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未減。
掌控這支日籍別動隊收益巨大,但風險和責任也同樣重大,絲毫馬虎不得。
與此同時,晉興銀行總行大樓內,林硯也正聽著銷售科負責人的緊急匯報。
“硯哥兒,情況比預想的還火爆!”銷售科長拿著厚厚一疊剛收到的加急電報,語氣又是興奮又是焦慮,“光是今天一上午,就收到十七封要求立刻前來太原面談代理權的電報!有上海的、漢口的、濟南的、甚至廣州的!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大商號,人可能都已經在路上了!”
這速度,連林硯都略微有些意外。
看來全國性廣告的威力,加上之前太原本地金車引發的輿論發酵,產生了疊加效應。
“來了也好。”林硯很快鎮定下來,“當面談,更能看出誠意和實力。這樣,你立刻去做幾件事。”
他條理清晰地吩咐道:
“第一,回復這些電報,表示歡迎,并告知他們抵達后可下榻指定的幾家旅店,提前跟旅店打好招呼,方便我們掌握行蹤。”
“第二,準備一份代理商接待流程。包括:參觀工業區(劃定可參觀區域)、產品現場試騎體驗、商務洽談、簽約流程。務必顯得專業、正規。”
“第三,準備一批制作精良的代理商授權證書和銅牌,到時候現場簽約現場頒發,儀式感要做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硯強調,“談判底線要守住。保證金、首次進貨額度、年度銷售任務,這三項硬指標不能松。我們要的是有實力的伙伴,不是湊熱鬧的。”
“明白!我這就去辦!”銷售科長記錄完畢,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太原城,將迎來一批批腰纏萬貫、精明務實的各地大商人。
他們帶來的,不僅是代理合約,更是滾滾的資金流和一張即將覆蓋全國的銷售網絡。
而在這片由商業熱情點燃的喧囂之下,林大虎領導的情報網絡,正如同一個悄然張開的無形濾網,緊張地過濾著隨之而來的各類人等,分辨著誰是真正的合作伙伴,誰又可能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下午放學時分,林硯和顧家姐妹一起走出學堂。
顧云菲還在興奮地比劃著:“林硯,昨天巷子里那些小孩,今天還在問我什么時候能再看到我們的車呢!還有好幾個問我能不能摸摸!”
顧云嘉則細心地發現林硯似乎比平時沉默一些,輕聲問:“是不是那些要來談生意的商人讓你煩心了?”
林硯笑了笑,搖搖頭:“沒事,都在預料之中。”他看著眼前喧囂的街道,感受著這座古城因他而加速跳動的脈搏,輕聲道:“只是覺得,這太原城,很快就要變得更熱鬧了。走吧,今天帶你們去個地方。”
“去哪?”兩女好奇地問。
“去工業區,看看我們第一輛量產的自行車下線。”林硯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總得讓我們的代理商們,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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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金庫為景旗為號,八方賓朋各思量,被關小黑屋了,改了三次才過。各位大大們可以前往補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