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工業區,領航者自行車制造廠的總裝車間內,氣氛不同于往日的忙碌喧囂,反而透著一股莊重而期待的靜謐。
一條嶄新的、由簡易傳送帶和多個工位組成的裝配線已經安裝調試完畢。
穿著統一藏青色工裝的工人們各就各位,神情專注中帶著一絲緊張。
雖然經過短期培訓,但真正進行流水線作業,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頭一遭。
車間盡頭,被特意清理出一片空地。
蘇婉貞、林硯、工廠的幾位工程師、管事,以及得到消息特意趕來的閻長官派來的副官,都靜靜地站在那里。
顧云菲和顧云嘉也獲準站在林硯身后,兩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條充滿工業力量感的生產線。
“開始吧。”林硯輕聲對旁邊的總工程師點了點頭。
總工程師深吸一口氣,拿起掛在胸前的哨子,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打破了車間的寂靜。
生產線起點處,一名工人將第一個車架吊裝上傳送帶。
傳送帶緩緩移動,將車架送至下一個工位。
“輪組裝配!”
早已準備好的工人迅速將前輪、后輪總成安裝到車架上,動作還有些生澀,但步驟清晰。
傳送帶繼續移動。
“安裝鏈條、牙盤!”
“安裝車把、剎車系統!”
“安裝座墊、腳踏!”
“最后檢查!緊固所有螺栓!”
每個工位的工人都全神貫注,如同對待一件藝術品般,完成著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
雖然速度遠非后世可比,但那種分工協作、環環相扣的工業化韻律,已經開始顯現。
終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第一輛完全由這條新生產線組裝完成的自行車,緩緩駛下了傳送帶的末端!
它通體依舊閃爍著特有的金屬原色光澤,但比起之前手工打造的樣品,少了幾分匠氣,多了幾分標準化帶來的整齊劃一的美感。
每一個零件都嚴絲合縫,透著工業品的精密感。
一名早就等候著的年輕工人激動地跨上車,在車間內預留的測試通道上騎了一圈。
車輪轉動順暢,剎車靈敏,鏈條傳動發出輕快的噠噠聲,沒有任何異響。
“成功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車間里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工人們看著自己參與制造的車輛完美下線,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總工程師激動地向蘇婉貞和林硯匯報:“總經理,硯哥兒!生產線運行正常!首車檢測全部合格!預計磨合之后,日產量達到兩百輛毫無問題!”
蘇婉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點了點頭。
林硯雖然依舊平靜,但眼中也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顧云菲興奮地差點跳起來,被顧云嘉輕輕拉住,但后者眼中也滿是驚嘆。
這不僅僅是第一輛量產自行車,更是領航者公司乃至山西工業化道路上的一個里程碑!
它證明了標準化、流水線生產模式的可行性,為后續更多產品的量產積累了寶貴經驗。
就在這時,一名銷售科的職員氣喘吁吁地跑進車間,找到銷售科長低聲急語了幾句。
銷售科長臉色先是一變,隨即露出狂喜之色,快步走到蘇婉貞和林硯面前。
“總經理,硯哥兒!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聲音都帶著顫音,“上海灘的百貨巨頭——先施公司的代表,已經到了太原!現在就在銀行貴賓室等著!他們提出,不僅要包銷上海地區的代理權,還希望談談將自行車擺上他們全國各大分店柜臺的事宜!”
先施公司!
這個時代中國最負盛名的環球百貨公司!
其影響力輻射全國,若能與之合作,意味著領航者自行車將一躍登上最高端的銷售平臺,其品牌形象將得到巨大提升!
就連閻長官的副官聞言都動容了。
蘇婉貞看向林硯,眼中閃爍著征詢與喜悅的光芒。
林硯沉吟片刻,問道:“來的代表是什么級別?能做多大主?”
“是先施公司總公司的一位采購部副理,姓馬,據說權力不小,能直接決定大額采購合約!”
“好。”林硯當機立斷,“娘,您親自去見一下這位馬副理,規格要高。帶他來工業區,讓他親眼看看我們的生產線和產品。談判底線不變,但在供貨優先級和廣告配合上,可以給予適當傾斜。”
“我明白。”蘇婉貞點頭,立刻恢復了銀行家獨有的干練與氣場,對銷售科長道,“備車,回銀行。通知貴賓室,好生招待,我馬上就到。”
她又對林硯和閻長官的副官道:“這里就先交給你們了。”
銷售科長連忙引路,蘇婉貞快步離去,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力。
車間里的工人們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么,但看到總經理如此重視且匆匆離去,都猜到定然是來了極其重要的大客戶,干勁不由得更加足了。
閻長官的副官忍不住對林硯感嘆道:“硯哥兒,你這自行車,怕是要掀起一場大風波咯!連上海先施都驚動了,了不得!”
林硯看著眼前緩緩流動的生產線,和那一輛輛正在成型的自行車,目光似乎已經超越了車間,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這才剛剛開始。”他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這只是第一輛車,第一個客戶。將來,會有更多的東西,從這里的生產線,流向全國,甚至流向海外。”
他的話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落在每個人的心頭。
晉興銀行總行的貴賓室內,茶香裊裊,氣氛卻微妙地透著商業交鋒前的試探與衡量。
來自上海先施公司的采購部副理馬先生,約莫四十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典型的滬上高級經理人做派。
他舉止優雅,談吐不俗,但眼底深處那抹精明的計算光芒,卻逃不過蘇婉貞的眼睛。
他帶來的兩名助理,也同樣西裝筆挺,安靜地坐在稍遠的位置,時刻準備著遞上文件或記錄要點。
“蘇總經理,久仰大名。”馬副理微笑著寒暄,語氣客氣卻帶著大公司代表特有的矜持,“今日得見,果然是巾幗不讓須眉。晉興銀行氣象之新,實力之厚,令人驚嘆。”
“馬副理過獎了。”蘇婉貞從容應對,親手為他斟茶,“先施公司才是名揚四海,是國內百貨業的翹楚。您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幾句客套之后,馬副理迅速切入正題:“蘇總經理,明人不說暗話。貴公司刊登的自行車廣告,在上海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我們公司經過初步評估,認為這款領航者牌自行車,設計新穎,質量看似過硬,尤其國貨二字,在當前時局下頗能打動人心,很有市場潛力。”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蘇婉貞的神色,繼續道:“我們此次前來,是抱著極大的誠意,希望與貴公司建立深度合作。我們不僅希望獲得上海地區的獨家代理權,更希望這款產品能進駐我們先施公司在上海、天津、漢口、廣州四大埠的分店,進行銷售。”
這才是重磅炸彈。
先施四大分店的柜臺,是多少廠商擠破頭都想進入的頂級渠道。
蘇婉貞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迅速權衡。
對方胃口很大,直接要了最肥的上海代理,還要全線鋪貨。
“馬副理果然快人快語。”蘇婉貞輕輕放下茶盞,“先施公司的渠道價值,我們自然清楚。能與先施合作,對領航者品牌的提升至關重要。不過……”
她話鋒微微一轉:“正因為重視與先施的合作,有些情況,我覺得更需要讓馬副理您有更直觀的了解。”
馬副理推了推眼鏡:“蘇總經理請講。”
“廣告所言,終究是紙上談兵。”蘇婉貞站起身,做出邀請的手勢,“不知馬副理是否有興趣,隨我去我們的生產車間實地看一看?親眼見證一下,領航者是如何從一塊鋼鐵,變成您眼前可能看到的商品的。”
馬副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談過無數合作,廠商大多極力吹噓,主動邀請去參觀核心生產環節的卻不多見。
這要么是極度自信,要么就是有絕對的實力不怕看。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馬副理欣然應允,他也正想看看這家山西公司的真實成色。
一行車隊很快駛入了太原工業區。
當看到那規劃整齊、廠房林立的園區,尤其是自行車廠那高大的廠房和忙碌的景象時,馬副理臉上的矜持漸漸被認真所取代。
進入總裝車間,機器的轟鳴聲、傳送帶的運轉聲、工人們專注的神情,以及那一輛輛正在成型的自行車,構成了一幅極具沖擊力的工業圖景。
蘇婉貞親自充當講解,她沒有過多夸耀,只是平實地介紹著每一道工序、所用的材料、質量控制的要點。
林硯也悄無聲息地跟在一旁,偶爾會補充一兩個關鍵的技術參數,說得清晰透徹,讓馬副理不禁對這個沉默的少年多看了幾眼。
尤其是當馬副理看到那輛剛剛下線、正在進行最后檢測的量產自行車時,他親自上前仔細查看了一番,甚至上手摸了摸焊縫,掂了掂重量,按了按剎車。
“做工確實扎實,遠超市面上常見的雜牌貨,甚至不比一些進口品牌差。”馬副理終于給出了專業的評價,語氣中多了幾分真正的贊賞,“貴公司的生產管理和質量控制,令人印象深刻。”
回到車間旁的臨時會客室,談判的氣氛已然不同。
馬副理主動開口:“蘇總經理,親眼所見,打消了我很多疑慮。貴公司的產品,確實配得上先施的柜臺。我們可以正式談談合作細節了。”
蘇婉貞微笑頷首:“請講。”
“上海地區的獨家代理權,我們必須拿下。”馬副理態度堅決,“首批訂單,我們可以下5000輛。”他比劃了一個五手勢,。“并且,我們希望獲得優先供貨權,確保我們先施四大分店的貨源充足。”
蘇婉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邊的銷售科長。銷售科長立刻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代理協議草案。
“馬副理,您的誠意我們感受到了。”蘇婉貞將草案推過去,“上海代理權可以授予先施。首批訂單量也沒問題。優先供貨權,在同等條件下,自然優先滿足先施的需求。”
她話鋒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但是,代理協議中的三項核心條款:保證金、年度最低銷售任務、以及市場零售價的統一管理,必須嚴格執行。這是我們對所有代理商的統一要求,旨在維護品牌形象和市場秩序,相信先施這樣的業界領袖能夠理解和支持。”
馬副理仔細地看著草案上的數字,眉頭微微蹙起。保證金和年度任務的要求,比他們預想的要高一些。
“蘇總經理,這個保證金和年度任務額度,是否有些過于苛刻了?畢竟,自行車對于市場還是新鮮事物,存在一定風險。”
“風險與收益并存,馬副理。”蘇婉貞語氣溫和,卻寸步不讓,“正因為是新鮮事物,更需要強有力的市場投入和信心。我們對領航者的品質和市場吸引力有絕對信心。事實上,就在您參觀的這段時間,我們又收到了來自漢口和濟南的意向,額度都不小。”
她適時地施加了一點壓力:“先施的眼光和魄力,一直是業界楷模。我們非常希望能與先施攜手,共同開拓這個市場。但市場的機會,稍縱即逝。”
馬副理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繁忙的車間,又回想了一下那輛自行車的扎實手感。
作為資深買手,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能火。
終于,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好!蘇總經理果然是爽快人!就按貴公司的條件辦!這份協議,我代表先施公司,原則上同意了!具體細節,我的助理會和貴方人員對接。”
“合作愉快,馬副理。”蘇婉貞微笑著伸出手。
“合作愉快,蘇總經理!”馬副理用力地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