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派恩的大腦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阿爾法這句話意味著什么。
直到艾拉抓著他胳膊的那只手輕輕晃了晃,他才被重新拽回了現實世界,猛地朝艾拉的臉看了過去。
即便大金毛已是滿臉鮮血,他依然能看出,她的臉已經因失血過多和氧氣不足而呈現出慘白中帶著一絲青紫的色澤。
平時抓握十分有力的手,此時卻只能堪堪掛在派恩胳膊上——艾拉已經虛弱到極致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得救,艾拉顯得相當平靜,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派恩,費勁兒地動了動嘴唇。
派恩沒有聽到她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那溺水般的呼吸聲都不見了,他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艾拉發青發白的嘴唇,猜測著她到底想跟自己說什么。
因恐懼而求救?因自己沒能拯救她而怨恨?還是因失血與缺氧而渾身發冷,想要一床毯子?
但時間可不會等著派恩的思考,他感覺到艾拉的手正費勁兒地攀著他的胳膊一路向上,在爬到肩膀上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沒有力氣了。
派恩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來抓住艾拉那只幾近冰涼的小手,顫顫巍巍地貼在了自己滿是鮮血的臉上。
于是艾拉滿意地蹭了蹭他臉上的血漬,又努力露出一個微不可查的笑容,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這一刻。
那只被派恩抓住的手也失去了所有力氣,落在了被溫熱的鮮血融化的雪地上。
戰斗并沒有結束,槍聲依舊稀稀拉拉地響著,只是遠處傳來了幾個法國人的叫聲。
派恩的腦袋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無比冷靜,他清晰地聽懂了那幾句法語喊的是“撤退”。
“阿爾法,去追他們。”
“……啊?”阿爾法愣了一下,“可是……可是艾拉她……”
“阿爾法!!!!給我咬死這幫狗雜碎!!!!”
阿爾法脖子一縮,但緊接著,剛剛失去了戰友、無緣無故被派恩吼、被打掉的耳朵尖傳來的疼痛三重憤怒共同作用在她身上,這只大黑狗立刻露出獠牙發出了駭人的低吼,緊接著便咆哮著朝著敵陣沖了過去。
法國人本來還能勉強維持著交替掩護撤退的秩序,但是突然間,一只黑色的野獸突然從斜刺里殺出,靈活地避開了樹木與槍口,如同疾馳而來的汽車一般撞倒了一個法國兵,照著他的脖子就咬了過去!
連叫聲都沒有聽到,轉過頭來的法國兵只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脖子處如同噴泉般鮮血飛濺,而那個恐怖的黑影又緊接著朝他撲了過來!
“這他媽是什么鬼東西?!”
驚恐的法國兵剛用刺刀對準黑影,就見對方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了槍尖,直撲自己的脖子而來。
“啊!!——”
拜這一聲慘叫所賜,這次有更多法國兵親眼看到了那黑色的野獸撕開同伴喉嚨的一幕。
一股巨大的恐慌在幸存的法國兵當中蔓延開來,這樣的場景相比德國人在面對火焰噴射器的攻擊時帶來的恐懼有過之而無不及。
于是有序的撤退很快變成了潰逃,越來越多的法國兵大大方方地將后背露給了德國人,而且跑得越來越分散,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減小被那黑色野獸選中的概率。
但是這樣就算能躲開阿爾法的追擊,卻躲不開復數子彈的追擊。
沒有了阻擊火力,B連的士兵們也膽大起來,一邊追著一邊舉槍射擊,不少法國兵就如同被點名般打翻在地。
B連的士兵們紛紛從派恩身邊經過,但派恩只是將艾拉的腦袋抱在懷里,右手顫抖著撫摸著她的臉,似乎對于周圍的變化毫無察覺。
“……哎,哎哎哎!哎兄弟!兄弟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
面前是一位頭盔上印有白底紅權杖標志的士兵,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問:“剛才是你叫我的嗎?你受傷了?”
看著這位很是面生的醫療兵又愣了幾秒,派恩這才點了點頭,“是我……不過我沒事。這……這不是我的血……”
“哦,那就是你懷里的獸人?”
“是的……但是……但是她……”
“還是先讓我看看吧。”
這樣說著,醫療兵掀起艾拉脖子上厚厚的敷料看了一眼,隨后搖了搖頭,“兄弟,不是我說,這種傷勢,就算這里有一個設備齊全的大醫院,都很難救下來。
“動脈破裂,氣管也漏了,不僅需要止血,還要重新建立氣道,更要防止如此巨大傷口的感染……唉,就算是以雅女神親自來了也無濟于事吧……
“我看你好像還進行了施救?……你是說你想把她氣管里的血吸出來?沒想到你懂得還挺多嘛。只可惜……
“你救不了她的,你所做的只不過是稍微延長了一下她生前的痛苦而已。”
醫療兵拍了拍派恩肩膀,很快又走向旁邊的貝爾納,“地上躺著的這個兄弟是怎么了?……直接被打中了腦袋,當場就沒了?真是倒霉的家伙……”
但派恩沒有心情去關注已經死亡的尼普爾。
當露比從樹上爬下來,與肖蒽和朱迪一起湊上前來時,他只是簡單確認了這三只獸沒有受傷,就繼續直愣愣地看起懷里的艾拉來。
這只可憐的大金毛,生前遭受了訓練軍官慘無獸道的虐待,被弄得渾身是傷。
從她剛來到我的小隊時的表現來看,她肯定是十分怕疼的。
她肯定本以為加入我的小隊之后總算是時來運轉,再不用遭受虐待與疼痛了,但卻因為我的失誤,又給她帶來了那么多痛苦……
艾拉她……死前都在想些什么呢?……
感受著生命逐漸從身體里流走,她會驚慌失措嗎?
在意識到死亡已經無法避免之時,她會感到不甘嗎?
看到我那張滿臉無計可施表情的臉時,她會怨恨我嗎?
埋怨我沒能救她?埋怨我沒能讓她平靜的離開,反而在她的最后時刻還要帶給她痛苦?……
……
正當這些紛繁狂亂的思緒幾乎要讓派恩暈過去的時候,他卻突然又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面前的三人是之前的卡車上A連的一老兩新三個士兵。
兩個新兵臉上帶著局促不安與驚疑不定的神色站在后面,老兵手上攥著四張百元大鈔遞在他面前。
“聽到前面有動靜,我們就趕過來看看。
“錢還給你,我們沒人下注。”
又過了幾秒,派恩才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接過了四張紙幣,隨后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節哀。”老兵拍了拍派恩的肩膀,隨后就帶著新兵離開了。
槍聲已經徹底停止,阿爾法的吠叫聲也已經聽不到,B連的士兵陸陸續續從派恩身邊經過,偶爾會有與他比較熟識的人上前安慰他兩句,但派恩只是坐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好幾分鐘過后,三只獸考慮著用什么說辭勸勸派恩時,卻見他猛地揮了一下手,四張占滿血液的紙幣四散飛落,而他對此卻毫不關心,只是雙手抱頭用力地撓起頭發來。
艾拉逐漸冷去的軀體躺在派恩懷里,她的鮮血已經沾滿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