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往宿舍走。
王山走在爸爸身邊，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的衣角。
王海賴在爸爸懷里不肯下來，小腦袋擱在爸爸肩膀上，眼睛卻四處亂轉，看什么都新鮮。
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墻上掛著地圖，桌上堆著文件，角落里放著洗漱用品。
沈青青進屋就開始收拾。她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腌好的咸菜，自己蒸的饅頭，還有一大包炒好的花生。
“訓練累吧？我看你瘦了。”
她一邊收拾一邊說。
王衛國把王海放在床上，坐在床邊看著他。
“不累。你們路上順利嗎？”
“順利。許尚派車送的，直接到門口。”
王山站在屋里，好奇地看著墻上的地圖。
地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有些地方用紅筆圈著。
他看了半天，回頭問。
“爸爸，這是打仗的地圖嗎？”
王衛國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對。是訓練用的地圖。”
王山指著那些紅圈。
“這些是什么？”
“是假想的敵人陣地。”
王山想了想。
“那咱們的陣地在哪兒？”
王衛國指著另一片區域。
“在這兒。”
王山看著那些箭頭，皺著眉頭，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
“爸爸，同學們都說你是打仗的英雄。是真的嗎？”
王衛國愣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沈青青在旁邊輕聲說。
“山山，別亂問。”
王衛國擺擺手。
他蹲下來，和兒子平視。
“爸爸不是英雄。”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
“爸爸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就像山山要好好學習，海海要好好吃飯一樣。”
王山歪著頭。
“那什么是英雄？”
王衛國想了想。
“英雄是那些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的人。爸爸做的，是每個軍人都會做的事。”
王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那爸爸什么時候能回家？”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王衛國心里。
他看著兒子，那張小臉上滿是期待。
“等爸爸把壞人趕跑，就回家陪你們。”
王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抬起頭，認真地說。
“那我等爸爸。”
王衛國伸手，把兒子攬進懷里。
王海在床上待不住，爬下來，抱著爸爸的腿。
“爸爸，我也等你！我也等你！”
王衛國一只手摟著一個，眼眶有些發酸。
沈青青走過來，坐在床邊。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撫著王衛國的后背。
那手掌的溫度，隔著作訓服，像一團小小的火。
下午，王衛國帶他們去食堂吃飯。
戰士們看見嫂子來了，都圍過來打招呼。
有人逗王海玩，小家伙也不認生，咯咯笑著跟人跑。
王山坐在爸爸身邊，看著那些穿軍裝的人。
“爸爸，他們都是你的兵嗎？”
“對。”
“他們都聽你的話嗎？”
“不是聽話，是執行命令。”
王山想了想。
“那他們怕你嗎？”
王衛國笑了。
“不怕。他們是我戰友。”
王山點點頭，像是懂了什么。
吃完飯，沈青青帶著孩子在基地里轉了轉。
訓練場上，戰士們正在進行抗寒訓練，光著膀子在雪地里摸爬滾打。
王山站在邊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沈青青拉他走，他不肯。
“媽媽，再看一會兒。”
他指著那些戰士。
“他們不冷嗎？”
“冷。但他們不怕冷。”
王山沉默地看著那些身影，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奧的問題。
傍晚，太陽落山了。
沈青青收拾東西，準備帶孩子們回去。
王海抱著爸爸的腿不撒手，小嘴撅得老高。
“我不走！我要跟爸爸！”
沈青青蹲下來哄他。
“爸爸要工作，媽媽帶你回家。過幾天再來看爸爸，好不好？”
王海搖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不好！我要爸爸！”
王衛國抱起他，輕輕拍著他的后背。
“海海乖，跟媽媽回家。爸爸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你們。”
王海把臉埋在他脖子里，悶悶地說。
“說話算話？”
王衛國心里一酸。
“說話算話。”
王海這才松開手，讓媽媽抱過去。
沈青青看著王衛國。
“你什么時候能回去？”
王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我會盡快。”
沈青青點點頭。
她沒再多問，只是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自己多注意身體。別太拼命。”
王衛國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有繭。
“知道了。路上小心。”
沈青青點點頭，抱著王海上車。
王山站在車門口，回頭看著爸爸。
“爸爸，我寫的作文，媽媽給你看了嗎？”
王衛國一愣。
沈青青在旁邊說。
“他寫你的。寫你是他的榜樣。”
王山認真地看著爸爸。
“爸爸，我會好好學習，長大了也當兵，幫你打壞人。”
王衛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兒子。
“小山，不管你長大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王山點點頭。
他爬上車子，坐在媽媽身邊。
車子發動了。
王衛國站在那兒，看著車子慢慢駛遠。
后座上，兩個小腦袋趴在窗戶上，使勁朝他揮手。
他也揮手。
直到車子拐過山腳，看不見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沒動。
北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雪。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那天晚上，王衛國沒有加班。
他坐在宿舍里，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發呆。
桌上放著一封信，是王山走之前塞給他的。
他拿起信，拆開。
信紙是作文本的格子紙，字跡不算很好看，但工工整整。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軍人。
他很少回家，因為他要打壞人。
媽媽說，爸爸很厲害，是英雄。
但爸爸說，他不是英雄，只是做著身為軍人該做的事。
我不太懂什么是英雄。
但我知道，爸爸很勇敢，他就是我的英雄！
他一個人在黑夜里走路，他一個人在雪地里走路，他一個人在森林里走路。
我想爸爸的時候，就看他給我做的木頭槍。
那是他上次回家時，用木頭給我削的。
槍很漂亮，我睡覺都抱著它。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兵。
和爸爸一起打壞人。
王衛國看完信，把信紙小心地折好。
放進貼身的口袋里，和那張寫著“等我回來”的信紙放在一起。
他熄了煙，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的訓練場上，還有幾個黑影在晃動——是加練的戰士。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推開門。
走進夜色里。
宿舍樓后面，訓練場的燈還亮著。
周華正站在那兒，看著那幾個加練的身影。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
王衛國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睡不著。”
周華看了他一眼。
“嫂子來了？”
“嗯。”
“孩子也來了？”
“嗯。”
周華沉默了一會兒。
“走了？”
“走了。”
周華嘆了口氣。
“衛國，你多久沒正經休過假了？”
王衛國沒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些訓練的身影，輕聲說。
“小山說，他長大了要當兵。”
周華一愣。
“好事啊。將來父子兵。”
王衛國搖搖頭。
“我不想讓他當兵。”
周華看著他。
王衛國繼續說。
“這行，太苦。太危險。當爹的受夠了，不想讓孩子再受一遍。”
周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要是真想呢？”
王衛國沒說話。
周華拍拍他的肩膀。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現在想這些，太早。”
王衛國點點頭。
兩人站在那里，誰也沒再說話。
遠處，訓練的身影還在繼續。
夜風凜冽。
但心里那盞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