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那幾個地痞無賴已經被處理完畢,此刻張景煥也緩步走了過來。
現在自己等人剛剛進入棘陽縣城,急需一個立規矩的契機。
張景煥也知道這些人雖然可能做了很多壞事,而且肯定有一些人罪不至死,但是既然撞到刀口上了,那就必須處理掉。
隨著兩桶井水被嘩啦一聲潑在青石板上,混合著泥土的血水順著磚縫迅速蔓延,然后被幾把粗硬的竹掃帚用力地推入路邊的排水溝。
幸福鄉的士兵們沉默地打掃著現場,就像之前打掃戰場一樣動作麻利。
幾具尸體被迅速拖走,甚至沒有人多看那幾張扭曲的面孔一眼。
對于這支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隊伍來說,這就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在食堂打飯或者在工地上搬磚一樣。
張景煥收回了注視士兵打掃戰場的目光,轉而看向那個還縮在墻角的身影。
剛才被霸凌的少女蘇晴此時正跪坐在地上,用盡全力想要用那一雙早已失去了遮蔽作用的手臂去護住胸前那已經被撕裂的領口。
她的布裙下擺沾滿了灰塵,發髻凌亂,幾縷青絲被冷汗黏在慘白的額頭上。
即使那幾個惡徒已經變成了尸體,她的身體依然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止不住地戰栗。
張景煥在幾步外站定,解下了自己那件雖然有些舊但洗得干凈整潔的灰色外袍。
他輕輕抖開袍子,這才走上前,動作輕緩地將袍子披在了少女顫抖的肩頭。
當帶著體溫和淡淡墨香的布料包裹住蘇晴時,她整個人猛地瑟縮了一下,然后下意識地抬頭。
她看到了一雙平靜的眼睛。
“我是張景煥,奉‘幸福鄉’主人李勝之命,前來棘陽肅清匪患,重建秩序。”張景煥淡淡地說道。
雖然聲音并不大,但在那剛剛平息了殺戮的街道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這句話不僅是說給這父女倆聽的,更是說給周圍那些依然躲在門窗后窺探的百姓聽的。
“你們安全了。”
簡單的五個字,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力量。
蘇晴眼中的瞳孔慢慢聚焦,呼吸雖然依舊急促,但那種瀕臨崩潰的歇斯底里感正在迅速消退。
她抓緊了肩頭的外袍,試圖從那上面汲取一點能夠支撐她站起來的溫度。
她身邊的老父此時也緩過勁來,不顧額頭上的血跡,掙扎著就要給張景煥磕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青天大老爺”。
張景煥伸手虛扶了一把,止住了老人的動作。
“老丈不必如此。幸福鄉不興跪拜。”他溫和地說道。
然后目光再次落回蘇晴身上:“姑娘,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這就派人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蘇晴咬著嘴唇,借助父親的攙扶勉強站了起來。
她是一個讀過書的女子,雖然遭逢大難,但刻在骨子里的教養讓她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對張景煥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萬福禮。
“小女子……謝過大人救命之恩。”她嘶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但條理還算清晰。
“不必言謝。”張景煥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吩咐士兵護送。
“大……大人且慢。”蘇晴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張景煥回過頭,靜靜地看著蘇晴。
蘇晴咬了咬唇道:“布莊里的貨物早就被搶走了……我父女二人身無分文,懇求大人收留。”
張景煥點點頭:“此事我可以自行做主,你們可以直接去投奔幸福鄉。”
然而蘇晴還在猶豫,接著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盡管身體還在輕微發抖,但看向那幾具尸體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令人心悸的恨意。
“這伙人……名為黑虎幫,那領頭的家伙便是他們的副幫主。”
她指著不遠處那具最顯眼的無頭尸體,喘息著說道。
“他們往日里橫行霸道,這布莊的后院賬房里……藏著藏著一本冊子。”
“冊子?”張景煥眉毛微微一挑,停下了腳步。
“是……我曾聽家父說過,他們不僅敲詐勒索,還放印子錢,甚至……甚至與一些大家族的管事有勾結。”
“那冊子上記著所有欠債之人的名字,還有……還有這幫里所有惡徒的住址和這一帶的暗哨。”
這不僅是情報,簡直就是一張黑虎幫的“死亡名單”。
有了這東西,他們就不需要像無頭蒼蠅一樣滿城亂撞,或者等著這些地痞流氓自己跳出來鬧事。
而是可以直接按圖索驥,在今晚之前就將這顆毒瘤連根拔起,徹底把棘陽城的地下秩序清洗一遍。
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好。”張景煥深深地看了蘇晴一眼,眼神中多了一份鄭重。
“姑娘今日之言,這滿城百姓都會感念你的恩德。”
他不再遲疑,立刻轉頭看向一直像個鐵塔般立在旁邊的陳屠。
陳屠會意,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解釋。
隨著陳屠一揮手,兩名士兵便像獵犬一樣沖進了布莊的廢墟。
片刻之后,一本沾著些許油漬和血手印的藍皮冊子被呈到了張景煥面前。
張景煥大致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讓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張景煥頭也沒抬地喊道:“陳屠。”
“在!”陳屠上前一步道。
“這本冊子交給你。”張景煥將冊子遞給陳屠。
“留下五十人作為護衛,其余人馬你即刻帶走。照著這上面的名單,把這城里的老鼠洞掏干凈。”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記住,這是主公要的新氣象。一個不留,無論是人,還是他們的窩點。”
陳屠接過冊子,咧嘴笑了一下,那道刀疤因為肌肉的牽動而顯得更加猙獰:“放心吧,日落之前,保證這棘陽城里再也沒有敢叫喚的老鼠。”
看著陳屠帶著大隊人馬拿著名單殺氣騰騰地分散開來,張景煥回過頭對著剩下的兩名護衛隊士兵招了招手。
“你們二人,務必將這對父女安全護送到幸福鄉,這位姑娘受了驚,要好生照料。”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畢竟是首次立威的見證者和受益者,這兩個人就是活生生的招牌,可得安排好了才行。
“是!”兩名士兵領命。
接著他們找來一輛之前從黑虎幫那里繳獲的運貨板車,鋪上些稻草,小心翼翼地將這對父女扶了上去。
目送著那輛簡陋的板車吱呀吱呀地朝著城門方向駛去,張景煥輕輕吐了一口濁氣。
街道重新變得安靜,只是那地上尚未干透的水漬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血腥味,還在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張景煥整理了一下衣袖,雖然因為外袍給了蘇晴而只穿著中衣,但這并沒有減損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氣度。
“王縣令。”他走到王發面前。
此時的王發低著頭,甚至不敢看周圍的人,生怕被人認出來自己才是這棘陽縣的青天大老爺。
聽到張景煥喊自己,王發哆嗦了一下,臉上那原本還有的一點文人矜持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恐懼。
剛才那種如同殺雞宰狗一樣殺人全家的場面,對他這個只會讀死書的官員來說,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處……處理完了?”王發的聲音有些發飄。
“一點小麻煩而已。”張景煥微微一笑。
接著他指了指前方已經不算太遠的縣衙門樓:“讓縣尊大人久等了,既然路障已清,咱們繼續吧?”
“啊……是,是!大人請!”王發連聲應道,甚至不自覺地彎下了腰,做出了一個下屬對上級的引導手勢。
隊伍再次啟動。
雖然人數少了一大半,但這支隊伍此刻在所有人眼中的分量卻比剛才更加沉重。
商鋪門后的那些眼睛里驚恐少了些許,多了一絲敬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們看到了,這些人雖然殺人如麻,但只殺惡人。
他們也看到了,那個大官甚至把自己衣服脫給了平民女子。
在這個亂世,有時候公道就是這么簡單且殘酷的東西。
它需要用鮮血來洗刷,然后用溫情來縫補。
而棘陽縣衙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此刻正靜靜地敞開著,像是在等待著這股新秩序的注入。
門內,那些縣衙佐官、書吏和雜役們早就聽到了動靜,此刻正像一群受驚的鵪鶉一樣聚在一起的。
這些人正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這個讓四大家族覆滅、讓王縣令低頭的幸福鄉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可惜,他們今天遇到的不是手段柔和的李勝,而是要面對那個只穿著白色中衣的謀士。
盡管這謀士臉上掛著溫和笑容,卻剛剛下令把街上殺得血流成河……
……
棘陽縣衙的大堂很久沒有塞進這么多人了。
原本平日里只有三三兩兩幾個書吏打瞌睡的地方,此刻擠滿了從六房三班被緊急召集來的六十多號人。
這些人雖然都穿著代表各自品級的公服,但因為長期疏于打理,不少人的領口都發黃了,甚至有的袖口還沾著剛吃完的油漬。
他們像一群被突然趕進圈里的鴨子一樣縮著脖子,用眼神互相傳遞著不安。
沒人敢大聲說話,竊竊私語的聲音像無數只蒼蠅在嗡嗡作響。
偶爾有人試圖往門口張望,但一旦接觸到門口衛兵那冰冷的目光,就會立刻像被燙到一樣把頭縮回去。
王發站在大堂左側原本屬于主簿的位置旁,并沒有站在正中間。
他雙手揣在袖子里,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要把那雙緞面官靴看出朵花來。
直到那個穿著白色中衣的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
沒有鳴鑼開道,沒有高聲喝喊。
張景煥只是那樣走了進來,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被大堂內的嗡嗡聲掩蓋。
但他身后的二十名甲胄鮮明的士兵并沒有收斂腳步聲,鐵甲葉片碰撞的“咔嚓”聲和整齊的踏步聲,瞬間就把所有的私語聲碾得粉碎。
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能聽到那個白衣謀士衣擺摩擦過門檻的聲音。
張景煥并沒有在大堂中央停留,甚至沒有給那群正眼巴巴等著他說話的官吏們一個眼神。
他徑直走向了大堂正前方那個屬于縣令的高臺,那張只有王發才能坐的黃花梨木大案。
他在案前站定,伸出一只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撫過案幾上一層薄薄的浮灰,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王發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接著張景煥轉過身,而是直接就在那張大案后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流暢得就像他才是這里坐了十年的主人。
“都到了?”張景煥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臺下沒人敢接話,一片死寂。
張景煥并不在意這份沉默,他微微側頭,給了站在側下方的王五一個眼色。
作為曾經的老鄉勇,王五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那個嗓門是真練出來了。
他上前一步,手里并沒有拿什么文書,而是憑著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對著臺下的一眾文弱官吏吼出了第一道命令:“李都巡檢令!”
這幾個字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落了幾粒。
“其一,即刻起,棘陽縣衙三班六房所有卷宗、賬冊、庫房全部封存!無論公私,擅入者斬!”
“其二,所有在冊官吏、雜役,需即刻至點卯處重新登記造冊。瞞報、漏報者,革職查辦!”
“其三,自明日起行新制考勤。卯時初刻點卯,酉時正刻散值。遲到者扣三日俸,早退者扣五日俸,無故曠工者逐出縣衙,永不錄用!”
三條命令,像三記悶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這群過慣了神仙日子的老油條頭上。
大堂里的氣氛瞬間從死寂變成了凝滯。
張景煥依然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但他的視線已經不再看虛空,而是開始一排排地掃過臺下眾人的臉。
這不是隨意的看,而是一種審視。
他看到左前方,那個平日里掌管戶房錢糧的胖主簿,原本紅潤的臉此刻慘白如紙。
那人甚至不敢擦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只是一只手死死按著自己的右側袖袋,那里面鼓囊囊的,顯然不是手絹。
張景煥心道此人心里有鬼,大概率賬目一塌糊涂。
再看中間,一個身形瘦削留著山羊胡的刑房書吏,眼珠子正在飛快地轉動,一會看看張景煥,一會又偷偷瞄一眼門邊的士兵,似乎在計算著什么。
張景煥暗暗給這人打上了投機者的標簽,若是給足好處或者威懾足夠,倒是個好用的工具。
而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有個看起來年紀頗大而且背有些佝僂的老吏,自始至終都垂著眼簾,面無表情。
在聽到“封存庫房”時,他的嘴角甚至極其隱晦地勾了一下,仿佛帶著一絲嘲弄或是不屑。
有點意思……張景煥嘴角翹了翹。
這是個看透了世道,或者早已心灰意懶的老家伙,但往往這種人肚子里才有真貨。
張景煥將這三個人的面孔牢牢記在了腦子里。
這就是他今天“表演”的第二個目的:在這一池渾水被攪動起來的時候,看清誰是魚,誰是蝦,誰又是那底下藏著的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