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
唐玄奘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
“你為何要幫貧僧?”
“西行之路處處是殺機,貧僧九世都死在途中,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他看著對方,問道:“上仙與貧僧素不相識,為何要卷入這樁因果之中?”
“貧僧雖愚鈍,卻也知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
唐玄奘直視著孫悟空的眼睛,將心中最大的疑慮,坦然道出。
他自幼浸淫佛法,被教導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可數(shù)十年的誦經(jīng),并未磨滅他生而為人的基本邏輯。
他是迂腐。
是被佛門教義規(guī)訓了半生。
但他不傻。
一個強橫到無法揣度的存在,一個彈指間便能點化自己,讓自己窺見九世沉淪真相的仙人。
卻聲稱,要庇護自己這個佛門早已欽定的取經(jīng)人?
這太反常了。
處處都透著詭異。
聽到唐玄奘這番話,孫悟空那雙金色的眼眸里,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那絲詫異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欣賞與快意。
他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將頭猛地向后一仰。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聲初起時,還只是胸腔的沉悶共鳴。
轉瞬之間,便化作了席卷整座禪房的狂濤!
那笑聲里,沒有喜悅,沒有溫和,只有一種掙脫了萬千束縛的快意,一種藐視漫天神佛的不羈!
轟!
禪房的梁柱在這笑聲中嗡嗡作響,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這無形的音浪震得簌簌而下,
笑聲震得唐玄奘氣血翻涌,耳膜刺痛,他卻撐著身體,沒有后退半步。
“幫你?哈哈哈!”
笑聲停止。
孫悟空低下頭,那雙燃著火焰的眸子盯住了唐玄奘。
“唐玄奘,你高看你自己了,也小看俺老孫了!”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比方才的狂笑更壓迫人。
“俺老孫不是幫你,而是在幫我自己!”
話音落下。
禪房內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尚未落地的塵埃,在空中飄蕩。
“幫你自己?”
唐玄奘眉頭蹙起。
他的大腦在運轉,試圖理解這句話背后的含義。
可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化作一個謎團。
怪了。
這仙人說話,前后矛盾。
幫貧僧,就是幫他自己?
這是什么話?
“不錯!”
孫悟空向前一步。
咚。
那一步踏在唐玄奘的心跳上,讓他心臟一縮。
“俺老孫問你,你我為何要在這佛門設定的苦海里?”
孫悟空的聲音不高,字字句句都砸在唐玄奘心上。
“為何不能做自己?”
“為何要被人當做木偶,去完成功德?”
他伸出手指,指向唐玄奘的眉心,又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你是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是佛門選定的一件取經(jīng)工具!”
“俺老孫是天生石猴,卻被定為護你西行的徒弟,要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
“憑什么?”
這三個字從孫悟空的牙縫里擠出。
聲音里的不甘讓唐玄奘渾身一顫。
金蟬子……
這個名字,在他腦中炸開。
他的身體僵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九世輪回,十世修行,不是為了徹悟佛法,而是為了鍛造一件……工具?
他遍體生寒。
他數(shù)年來建立的信仰,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第一道裂痕。
彼時,孫悟空越說越起勁,瞳孔中燃燒著與自身命運抗爭的烈火。
他不再看唐玄奘,而是對著天地,對著那冥冥之中的大手,發(fā)出怒吼。
“你我,說得好聽是量劫之子,說得難聽,不過是佛門為了大興而擺上棋盤的兩顆棋子!”
棋子!
這兩個字,像兩根鐵釘,釘進了唐玄奘的腦海。
他想起了棋盤上的石子。
被人拿起,被人落下。
決定它們位置的,從來不是它們自己,而是執(zhí)棋的手。
它們的價值,僅僅是為了勝負。
“幫你掙脫這枷鎖,便是幫俺老孫自己打破這牢籠!”
孫悟空的聲音拔高,充滿了戰(zhàn)意。
“俺老孫生來自由身,憑什么要低下頭,去求取真經(jīng),換來他佛門氣運昌隆,功德無量?”
聞言。
唐玄奘的世界,于此刻,寸寸崩塌。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消失。
他的心跳聲,震得耳膜作響。
他用佛法與信念鑄就的防線,正被一股力量碾碎。
孫悟空的話化作聲音,鉆入他的腦海,腐蝕著他所堅守的一切。
聽著。
聽著。
他竟覺得,那話語,似乎有道理。
是啊。
去西天,求取那真經(jīng)?
憑什么?
自己究竟是憑著什么,才能踏上這條路?
九世輪回。
九次慘死。
那不是夢境,而是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苦難。
現(xiàn)在,孫悟空告訴他,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部他即將用性命去求取的狗屁真經(jīng)。
“量劫之子、佛門大興……”
孫悟空的聲音沒有起伏。
這些詞匯,唐玄奘從未聽過。
可每一個字眼,又都帶著一股寒意。
他有種預感。
自己正被一只手,從個人生死的格局中拽出,拋入了一個籠罩三界的棋盤之內。
而他,只是一枚棋子。
“取經(jīng)……是為了佛門大興?”
唐玄奘聲音沙啞。
他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幾個字。
腦海中,被壓抑的畫面涌現(xiàn)。
第一世,渡河時被水妖拖入江底,窒息而亡。
第二世,被山匪搶糧,野狗分食。
第三世,又被老妖盯上,尸骨無存。
……
痛苦。
不甘。
死亡時的絕望。
一切如此真實,他渾身發(fā)冷,牙關打顫。
如果西行取經(jīng)是功德無量之事,為何要用他九世的生命和慘死,來為這“偉大”鋪墊?
佛。
我佛。
不是講慈悲嗎?
為何用近乎詛咒的手段,對待自己的弟子?
而且。
求取真經(jīng),不是為了弘揚佛法,普度蒼生嗎?
為何……
為何是為了“佛門大興”?
這四個字,沒有慈悲,只有利益與算計。
這不是普度眾生,這是一場以三界為棋盤,蒼生為芻狗的陰謀。
“不然你以為呢?”
孫悟空嘴角勾起,金瞳里滿是冷漠。
“你以為你歷經(jīng)八十一難,取回幾卷經(jīng)文,就能天下太平,普度眾生?”
“你以為你能功德圓滿,立地成佛?”
“笑話!”
最后兩個字,砸在唐玄奘心口。
“那不過是靈山神佛,給你畫的一張大餅!”
“一場自我感動,一場騙局!”
孫悟空向前一步,氣勢變得凌厲。
“最終得益的,是那些蓮臺上的佛陀、菩薩!”
他聲音里是怨與恨。
“而你,唐玄奘!”
“還有俺老孫!”
“我們只是他們功德簿上的一個數(shù)字,是他們霸業(yè)中用完就丟的墊腳石!”
孫悟空聲音拔高。
“佛,又對吾等做了什么?!”
這一聲質問,在唐玄奘靈魂深處炸響。
“他給了你九世橫死!”
“他給了世間眾生必須跪拜才能求得庇護的規(guī)矩!”
金焰在孫悟空眼底燃燒。
“這就是你信奉的慈悲?”
“這就是你要賭上性命,去求取的真經(jīng)?”
一連串質問砸下。
唐玄奘嘴唇翕動,發(fā)不出聲音。
他臉色蒼白,沒有血色。
孫悟空的話像戒刀,割開了他信仰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現(xiàn)實。
他想反駁,想呵斥這是妖言。
他想用佛法辯駁。
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佛法在事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
佛若慈悲,為何坐視世間苦難?
為何他的信徒,仍在苦海掙扎?
為何他的命運,如此坎坷?
為何需要人去取經(jīng),而不是佛將真經(jīng)賜予眾生?
看著唐玄奘沉思,臉上的莊嚴剝落,代之以迷茫與抗拒。
孫悟空立于陰影中,火眼金睛映著唐玄奘的臉。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斂去,話鋒一轉。
“唐玄奘,別忘了你的根本!”
這一聲斷喝,震得落葉停在半空。
唐玄奘身體一僵。
孫悟空的聲音繼續(xù)灌入他耳中。
“你本是六翅金蟬,逍遙天地。若非被佛門度化成金蟬子,何需受十世輪回之苦,為佛門賣命?”
每個字都燙在唐玄奘的元神上。
孫悟空踏出陰影,月光映出他的輪廓。
他逼視著唐玄奘,一字一頓,聲音冰冷。
“你本逍遙仙,何故佛前奴?”
孫悟空將唐玄奘被掩蓋的根本刨了出來。
六翅金蟬!
洪荒兇獸!
這兩個名號帶著無窮力量。
聞言。
“金蟬子?六翅金蟬?”
唐玄奘呢喃。
這兩個詞,像鑰匙捅入他記憶。
熟悉感上涌,帶著暴戾、孤高與自由。
那不是記憶。
是本能。
是元神深處的烙印,無法磨滅。
他感覺心臟在胸膛里沖撞,每一次跳動,都在嘶吼著一個名字。
“至于枷鎖?”
孫悟空嗤笑一聲,笑聲在夜里刺耳。
“你身上的枷鎖,不就是這些年來你日夜誦讀的佛經(jīng)給你套上的嗎?”
他拔高聲音,帶著煽動。
“它告訴你該如何做,該如何想,告訴你普度眾生,告訴你犧牲是功德,告訴你順從是皈依!”
孫悟空的身影在唐玄奘面前投下壓迫感。
“它可曾告訴過你,你本自由?”
轟!
這句質問如雷,劈開唐玄奘的識海。
他渾身一震。
經(jīng)文在他腦海中扭曲,化為一張網(wǎng),捆縛他的神魂。
對啊!
我是誰?
我是大唐御弟,唐玄奘法師。
可在此之前呢?
我是金蟬子!
在成為金蟬子之前呢!
我是……
一個壓抑了十世的念頭,沖破佛法的堤壩。
我是我!
我生來自由,為何要背負這使命?
為何要為了西天靈山的宏愿,耗盡自己一世又一世的生命?
這些佛法、戒律、使命……
這一路上的清規(guī)戒律,這一路上的隱忍退讓,這一路上的自我犧牲……
不正是束縛我,磨滅我的枷鎖嗎!
唐玄奘呼吸加重,僧袍下的雙拳攥緊,指節(jié)泛白。
就在他心潮起伏,靈臺深處,那一點真靈即將綻放光芒之際。
孫悟空眼中光芒一閃!
就是現(xiàn)在!
他決定,再添一把火!
他并指如劍。
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不是法力。
而是一縷莽荒之氣。
這力量是引子,要點燃他體內的火山。
“醒來吧!”
孫悟空低喝,聲音帶著一股極強意志。
“找回你自己!”
一指點出!
快!
快到極致!
在唐玄奘的感知中,時間被拉長。
他看見手指突破空氣,指尖光芒在他瞳孔中放大,帶來戰(zhàn)栗與……渴望!
下一瞬。
那一指,正中唐玄奘眉心祖竅!
嗡——!
唐玄奘只覺得一股力量貫穿靈臺。
那力量如星辰爆裂,點燃了他體內的烙印。
混沌的本能!
洪荒的記憶!
被鎮(zhèn)壓十世的……兇性!
轉而。
“——嗡!!!”
一道蟬鳴虛影自唐玄奘天靈蓋沖出,震蕩神魂。
虛影無形,卻讓禪院空間扭曲、震蕩。
墻壁磚石開裂,庭院石桌石凳化為粉末,就連天上的月光,也為之黯淡、搖曳。
唐玄奘的身體被一股氣浪托起,懸浮于半空。
在他背后,月光與氣息交織。
一對蟬翼虛影浮現(xiàn),散發(fā)的氣息令萬物心悸。
與此同時。
唐玄奘的身軀一震。
那根點在他眉心的手指已經(jīng)移開,可那股力量卻化作一枚種子,在他神魂深處炸裂。
轟!
一股恐怖氣息,從他僧袍下沖天而起!
這不再是凡人的氣息。
它帶著超脫的韻味。
天仙!
一息之間,他便跨越了凡人與仙神之間的天塹。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股氣息沒有停滯,反而愈發(fā)凝實,厚重。
如果說方才還只是縹緲的云霧,那么此刻,便已經(jīng)化作了奔騰的江河!
真仙!
緊接著,玄奧的道韻開始在他周身流轉,仿佛有無形的符文在虛空中生滅,交織成一篇闡述天地至理的宏偉道章。
玄仙!
境界的突破,根本不存在任何壁壘。
那道凡人修士需要耗費千年、萬年,甚至一生都無法突破的瓶頸,在他的氣息面前,脆弱得如同窗紙,一捅即破!
勢如破竹!
最終,當那股氣息攀升至頂點時,一種圓融不滅、萬劫不磨的韻味,轟然顯現(xiàn)!
一尊璀璨的道果虛影在唐玄奘身后凝結,金光萬道,瑞彩千條。
金仙道果!
嗡——!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威壓瞬間席卷了整個房間。
那并非刻意為之,而是生命層次躍遷后,自然而然逸散出的道韻。
可即便如此,這股威壓也沉重得令人窒息。
房間內原本靜靜燃燒的燭火,被這股氣息猛地一壓,光焰瞬間收縮,黯淡到了極致,只剩下一豆微光在燭芯上茍延殘喘,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臥槽?!”
饒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孫悟空,此刻也繃不住了。
他那雙火眼金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凸出來,一句粗口不經(jīng)大腦便脫口而出。
“尼瑪,這么恐怖?”
孫悟空腦子嗡的一聲,有些發(fā)懵。
“點化的一瞬間,就從一介凡俗踏足金仙了?!”
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仔細感受著唐玄奘身上那股貨真價實、沒有半點虛浮的金仙氣息,整只猴都恍惚了。
修煉快的,俺老孫見過。
可他娘的這么快的,聞所未聞!
這已經(jīng)不是快了,這是直接把修煉的過程給省略了!
想當年,自己從花果山訪道,漂洋過海,歷經(jīng)十數(shù)載才拜入方寸山。
而后又苦修多年,方才得證長生。
即便是后來,自玄仙境界突破至金仙,也花費了不短的時間,期間更是經(jīng)歷數(shù)次兇險的戰(zhàn)斗,在生死之間才覓得那一線契機。
可唐玄奘呢?
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到一個圓融不滅的金仙。
用了多久?
一眨眼?
還是一瞬間?
這他媽的哪是坐火箭,這火箭都沒他快!
孫悟空撓了撓毛茸茸的猴腮,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但他畢竟是曾經(jīng)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心念電轉之間,無數(shù)信息碎片在腦海中碰撞、重組。
很快,他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金蟬子。
這個名字在他心頭浮現(xiàn)。
那可不是什么尋常仙神,而是如來座下欽點的二弟子,更是早在封神量劫之前便已得道。
其本尊的修為,已然是大羅金仙巔峰的存在!
甚至,一只腳已經(jīng)觸摸到了那傳說中萬劫不磨、與天同壽的準圣門檻!
如此深厚到恐怖的根基,即便歷經(jīng)十世輪回的消磨,也依舊烙印在真靈的最深處。
如今,自己的混元法力就像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寶庫的鑰匙!
它喚醒了沉睡的真靈,引動了潛藏的本源。
再加上此刻西游量劫開啟,無邊氣運如浩蕩長河,盡數(shù)匯聚于這位取經(jīng)人身上。
幾重因素疊加之下,恢復區(qū)區(qū)金仙修為,不過是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孫悟空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可以預見,這還不是結束。
當唐玄奘融合前世本源與記憶,他的修為將快速恢復。
重歸大羅,只是時間問題。
借助此次量劫之力,他或許能打破前世桎梏,踏出那一步。
到那時,他將比前世更強。
就在孫悟空思索時。
彼時。
唐玄奘的雙睫顫動了一下。
他睜開雙眼。
他的眸子,不再有懦弱與恐懼,只剩清明與冷漠。
他沒有看孫悟空,也沒有看這間禪房。
他的心神沉浸在體內的力量中。
四肢百骸間,奔涌著他從未感受過的法力洪流。
神魂深處,記憶碎片如洪水沖擊著他重塑的世界觀。
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
靈山,大雷音寺。
他還是金蟬子,身披袈裟,坐在蒲團上,位列眾佛陀菩薩之前。
周遭是佛光,鼻尖是檀香。
蓮臺上的如來,面帶笑意,拈起一朵金波羅花示眾。
滿座佛陀、菩薩、羅漢,面面相覷。
唯有大迦葉,露出會意的微笑。
他看見了。
他看見迦葉笑容背后的眼神與功利。
他看見如來拈花一笑之下,是俯瞰與掌控,而非禪意。
迦葉當時悟出了什么?
狗屁。
現(xiàn)在以金仙視角回溯,那“禪意”不過是佛法框架內的自圓其說。
可笑。
唐玄奘嘴角勾起自嘲。
“為何我當初,會覺得那是無上妙法?”
為何要將那場表演奉為圭臬?
……
又一幅畫面浮現(xiàn)。
依舊是靈山。
他因聽講時打盹,被貶下凡塵,歷經(jīng)九世輪回。
美其名曰,紅塵煉心。
可那九世的孤苦,那九次被妖魔吞食的痛苦,誰能體會?
“為何我要舍棄自在,去靈山聽那枯燥經(jīng)文?”
“為何我要應下這取經(jīng)使命,承受這九世輪回之苦?”
唐玄奘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冰冷。
他想起第一世,滿懷希望,卻被妖魔撕碎。
他想起第五世,苦苦掙扎,最終化為枯骨。
他想起第九世,流沙河畔,恐怖魚怪的笑臉與獠牙。
一幕幕,一聲聲。
痛苦、絕望、不甘。
為了什么?
為了一個“正果”?
為了重歸那個讓他窒息的靈山?
答案清晰。
死寂。
他猛然抬頭。
那雙眼眸此刻被光芒充斥,堅硬如磐石。
轟——
一股無形的意志自他體內沖天而起。
這意志不屈、不甘、不服。
雖無聲響,卻在精神層面掀起狂瀾。
“佛要我度眾生,可曾度我?”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拷問西天,也拷問他被蒙蔽十世的魂靈。
“佛言眾生平等,為何要我跪拜?”
質問出口,他周身氣息開始凝實。
僧人的祥和之氣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霸道與決絕。
“佛說慈悲為懷,為何算計我十世?”
第三問落,他眼中神光暴漲,仿佛能刺穿九天。
十世輪回,十世苦修,十世被當做豢養(yǎng)的豬羊,只為今朝成熟,成為一枚棋子。
何等慈悲。
何等可笑。
他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嘲弄與冰冷。
“這經(jīng),不取也罷!”
一言出,仿佛斬斷了捆縛他靈魂的枷鎖。
他感到了輕松。
“這佛,不拜也罷!”
又一言,他心中供奉多年的金佛,轟然崩塌,化為齏粉。
“這命,不由天,更不由佛!”
話音未落,唐玄奘站起身。
嘩啦。
僧袍隨之擺動,穿在他身上,已無半分僧人的怯弱。
他挺直脊梁,如一桿長槍。
他面容之下,如火山將要噴發(fā)。
他不再是圣僧,而是一柄洗盡塵封,即將出鞘飲血的劍。
鋒芒與殺意盡顯。
“自今日起,我不再為佛而活!”
“我為我自己而活!”
他望向天際,聲音在山野回蕩。
“我要這天,再也遮不住我眼!”
“我要這地,再也埋不住我心!”
“我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
“我要那諸佛,都煙消云散!”
……
這是對滿天神佛的詛咒,也是對他過去的告別。
從此刻開始。
從前的唐玄奘死了。
死在西行路上,死在諸佛的算計與覺醒之中。
一個掙脫枷鎖的狂徒,就此新生!
見此。
一旁的孫悟空嘴角咧開。
他看著唐玄奘,像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那張毛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那個慈悲忍讓的唐僧,那個甘為棋子的金蟬子,已經(jīng)煙消云散。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找回本我,敢于向諸佛亮出獠牙的斗士!
一個同類!
“好!”“好!”“好!”
孫悟空低吼。
他上前一步,眼中金光噴薄。
第三聲好,他已站在唐玄奘面前,聲音震得山石簌簌作響。
“這才對嘛!”
他眼中金色光焰燃燒,是欣賞與戰(zhàn)意。
“什么佛法,什么宿命,都是狗屁!”
孫悟空的聲音帶著狂暴。
“你我生來自由,憑什么被他們關在籠子里,當猴耍,當棋下?!”
他伸出手,大手拍在唐玄奘的肩膀上。
砰!
一聲悶響。
唐玄奘只覺一股力傳來,身形一晃,但這力量入體后化為暖流,撫平了他激蕩的氣血。
“你既醒悟,當知前路艱險!”孫悟空語氣激昂。
“佛門不會輕易放棄你這枚等了十世的棋子!靈山之上,佛祖恐怕已經(jīng)動怒,雷霆隨時可能降臨!”
“但!”
孫悟空話鋒一轉。
“俺老孫告訴你,不用怕!”
他昂起頭,一股氣息從他體內流露。
那并非針對唐玄奘,只是情緒激蕩下的本能。
可即便如此,唐玄奘依舊感到心悸。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魔猿,腳踏九幽,頭頂蒼穹,用燃燒烈焰的眼瞳注視著天地。
深不可測!
這是唐玄奘對孫悟空的評價。
“既然他們視你我為棋子,我們就聯(lián)手,掀了這棋盤!”
孫悟空的聲音帶著霸道。
“你我聯(lián)手,就是要告訴那些執(zhí)棋者!”
他的聲音拔高,愈發(fā)狂放。
“棋子,也有掀翻棋盤的勇氣!”
“棋子,也有撕碎棋局的力量!”
“我們要將他們布置千百年的局,當著他們的面,撕個粉碎!”
“讓這諸天仙佛都看清楚!”
孫悟空收回手,與唐玄奘并肩,一同望向西天,也望向那些注視此地的眼睛。
“吾等之命,由己不由天!”
孫悟空的話語,化作一道雷霆,劈入他的神魂深處。
轟!
一道枷鎖,應聲碎裂。
九世輪回的死氣與怨念被引燃,炸開,化作狼煙沖霄而散!
一股氣流自丹田升騰,貫穿四肢百骸。
那是斗志。
是沉寂已久,屬于金蟬子本我的戰(zhàn)意!
眼前不再是迷霧,而是一幕幕血色畫卷。
九世慘死。
九世輪回。
每一次都帶著取經(jīng)的宏愿,每一次都化為他人的功德。
他的人生,只是功德簿上一筆記錄,是棋盤上一枚可隨時舍棄的棋子。
何其荒唐!
何其悲涼!
憤怒、不甘、怨毒,在這一刻破土而出,凝成一股向外爆發(fā)的力量。
要打破這囚籠!
要掀翻這棋盤!
“上仙所言極是!”
唐玄奘頷首,眸子迸射出兩道神芒,仿佛能割裂虛空。
他的氣質變了。
先前是內蘊鋒芒,此刻便是劍已出鞘!
“前塵已逝,今日方知我是我!”
“既已明悟,豈能再任人擺布?”
這一問,聲震殿宇,質問宿命。
“佛門加諸于我身的苦難與算計,他日必當百倍奉還!”
話音落下,他殺意透體而出,不再掩飾。
“愿與上仙攜手,共破此局,爭一個自在乾坤!”
話落。
唐玄奘胸膛起伏,平復心緒。
決心已表。
孫悟空大笑,眸中滿是欣賞與戰(zhàn)意,正要上前拍拍這個新盟友的肩膀。
然而,唐玄奘接下來的動作,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
只見唐玄奘并未以盟友的姿態(tài)站立。
他神色一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撫平褶皺。
緊接著。
他后退一步,面向孫悟空。
雙膝彎曲。
竟是躬身,對著孫悟空,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個動作,讓孫悟空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腦中一時空白。
聯(lián)手就聯(lián)手,怎么還拜上了?
這和尚想做什么?
孫悟空下意識想去扶,身子卻被唐玄奘那股鄭重的氣場所驚,一時沒有動手。
他就這樣看著唐玄奘拜倒在地,額頭觸及地面。
隨即,唐玄奘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清澈,再無迷茫,只有堅定。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上仙點醒之恩,如同再造!”
“若非上仙今日點醒,我只怕仍沉淪于佛門編織的苦海之中,渾噩度日,直至這第十世宿命終結,也無法窺得真相。”
“最終的結局,不過是魂歸靈山,化為功德簿上的一筆,成為他人證道的墊腳石。”
他了頓,語氣自嘲,那是一種看清自身處境后的清醒。
“我雖僥幸覺醒了部分本源記憶,尋回些許修為,臻至金仙之境。”
“但金仙……”
唐玄奘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上仙眼中,在那些布局的幕后大能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不過是……一只強壯些的螻蟻罷了!”
他剖析著自己的脆弱。
“前九世,我未曾踏入仙道門檻,便已身死道消。”
“此世,因量劫開啟,佛門要西行,需用我這具皮囊來完成敘事……再加之上仙干預,我恐怕連覺醒的機會都沒有,結局不會改變。”
唐玄奘直視著孫悟空的破妄金瞳,說出自己的判斷。
“我有自知。如今看似掙脫了樊籠,實則已將自己置于火山口,危機加劇。”
“佛門,不會善罷甘休。”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一個覺醒的棋子,弈者會如何處理?他們不會允許我這個變數(shù)存在。”
“前路殺機四伏。”
“憑我這點道行,掀不翻棋局,連自保都成問題。”
“佛門隨時會用手段‘撥亂反正’,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
“抹殺!”
說到這里,他眼中閃過懼色。
他不再是唐僧。
他是金蟬子。
他挺直上身,依舊跪著,仰視孫悟空。
“上仙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天庭奈何你不得,想必也未將西天靈山放在眼里。”
“唐玄奘……不,金蟬子,今日斗膽!”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顫音,一字一句。
“懇請上仙,收我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