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硯換上一身普通的學(xué)生裝，只帶著一個警衛(wèi)，乘坐電車前往閘北。
越靠近蘇州河，景象越是破敗。
低矮的棚戶區(qū)擠在工廠高墻外，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化學(xué)藥品味道。
河面上漂浮著油污和垃圾，女人們在河邊捶打衣物，孩子們赤腳在污泥中奔跑。
永華機械廠坐落在一條窄巷深處，生銹的鐵門上掛著褪色的招牌。
廠區(qū)不大，幾間磚瓦廠房圍成一個院子，角落里堆著廢鐵和煤渣。
“就是這里了。”杜掌柜低聲說，額頭冒汗。
他顯然不常來這種地方。
廠長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著油污的工作服，聽說東家少爺親至，慌得手足無措。
“不知少爺今日過來，廠子里亂得很...”
林硯擺手制止他的客套，徑直走向最近的一間廠房。
車間里，十幾臺機床正在運轉(zhuǎn)，工人們埋頭操作，金屬切削的聲音刺耳難耐。
空氣中彌漫著鐵屑和機油的味道。
他走到一臺車床前，觀察工人加工零件的手法。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手法熟練，但設(shè)備明顯老舊，精度有限。
“這是給哪家做的？”林硯拿起一個加工好的齒輪問道。
老周連忙回答：“是江南造船廠的訂單，船上用的傳動部件。”
林硯指尖摩挲著齒輪的齒面，感受著細微的毛刺。
在他的感知中，這臺機床的磨損、工人的疲憊、整個工廠運轉(zhuǎn)的生澀，都如同棋盤上清晰的落子。
“精度不夠。”他輕聲說，“這樣的零件裝到船上，用不了半年就要出問題。”
老周臉色一白：“少爺，這已經(jīng)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
林硯沒有責(zé)怪，反而問道：“廠里有多少老師傅？多少學(xué)徒？”
“老師傅八個，都干了十幾年。學(xué)徒二十來個，大多是本地窮苦人家的孩子。”
“從明天開始，所有老師傅的工錢加三成。”林硯說，“學(xué)徒也要發(fā)基本生活費。”
老周愣住了：“少爺，這成本就太高了！”
“質(zhì)量提不上去，再低的成本也是浪費。”林硯環(huán)視車間，“下個月，我會調(diào)兩個山西的技師過來。另外，淘汰一半的老舊設(shè)備，換新的。”
杜掌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少爺，這投入太大了！現(xiàn)在生意難做...”
正說著，車間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短褂的漢子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
“周老板，這個月的份子錢該交了吧？”壯漢嗓門洪亮，車間里的機器聲都壓不住。
老周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快步迎上去：“龍哥，這個月訂單剛接，寬限幾天...”
“寬限？”被稱作龍哥的漢子一腳踢翻旁邊的零件箱，鐵制的零件嘩啦啦撒了一地，“老子寬限你，誰寬限老子？”
工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敢怒不敢言。杜掌柜緊張地看向林硯，卻發(fā)現(xiàn)少年神色平靜，仿佛在看一出與己無關(guān)的戲。
龍哥的目光在車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硯身上：“喲，來了個生面孔？誰家的少爺來看熱鬧？”
林硯沒有回答，反而問老周：“他們是什么人？”
“斧頭幫的，每個月都來收保護費...”老周聲音發(fā)抖。
龍哥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小子，聽口音是北邊來的？不懂上海的規(guī)矩是吧？今天龍哥就教教你...”
他伸手要拍林硯的肩膀，卻被旁邊的警衛(wèi)不動聲色地擋開。龍哥臉色一沉：“怎么？想動手？”
就在這時，車間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隨從走了進來，氣質(zhì)與這破舊車間格格不入。
“阿龍，吵什么？”男子聲音不高，卻讓龍哥瞬間收斂了氣焰。
“程先生，您怎么來了，”龍哥賠著笑，“就是收個賬，小事...”
被稱作程先生的男子沒有理會他，目光直接投向林硯，微微頷首：
“這位想必就是林少爺了。鄙人程遠山，在青幫混口飯吃。”
林硯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程先生消息靈通。”
“林少爺少年英才，剛到上海就親臨這等小廠視察，令人敬佩。”
程遠山笑容溫和，“只是閘北這地方不比租界，魚龍混雜，林少爺要多加小心。”
“多謝提醒。”林硯點頭，“我也覺得這地方不太平，正準(zhǔn)備添些人手，加強安保。”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盡之意。
程遠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既然如此，就不打擾林少爺了。阿龍，走吧。”
龍哥悻悻地瞪了老周一眼，跟著程遠山離開了。
他們一走，老周幾乎癱軟在地：“少爺，這程遠山是青幫的大人物，他親自來...”
林硯望著那行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當(dāng)天的晚飯設(shè)在宅邸的餐廳。
杜掌柜坐立不安，幾次欲言又止。
“少爺，今天太冒險了。青幫在上海勢力龐大，我們...”
“杜掌柜，”
林硯放下筷子，“你覺得程遠山今天為什么親自來？”
杜掌柜一愣：“應(yīng)該是聽說少爺來了，想來探探底細。”
“不止。”林硯端起茶杯，“他是來下棋的。看看我這個新來的棋手，值不值得他認(rèn)真對待。”
窗外，夜上海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十點。
公館馬路漸漸沉寂，只有遠處外灘的汽笛聲隱約可聞。
書房里，林硯正在燈下翻閱永華機械廠的賬冊，煤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
“少爺，趙先生來了。”杜掌柜輕叩門扉。
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
他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
“少爺，屬下趙明華，上海情報處負責(zé)人。”男子立正行禮。
林硯合上賬本，示意他坐下：“說吧。”
趙明華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推過桌面：
“今日隨行護衛(wèi)32人，外圍警戒128人，方圓五百米內(nèi)所有制高點均有我方狙擊手。“
他翻開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青幫的詳細資料：
“青幫按大通悟?qū)W四字排輩，目前大字輩僅存十七人。
程遠山，四十三歲，大字輩頭目，掌控閘北七成地下生意，與法租界巡捕房關(guān)系密切。“
“目前青幫三大亨中，黃金榮憑借法租界巡捕房探長身份，已在法租界站穩(wěn)腳跟；
杜月笙在十六鋪初露鋒芒，與國民黨人士往來密切；
張嘯林掌控碼頭生意，與浙江軍閥盧永祥過從甚密。“
“程遠山雖不及三大亨勢大，但在閘北根基深厚，與日本黑龍會往來已有一年之久。
今日隨行八人中，有兩人是日本特高課安插的眼線。“
趙明華指尖輕點文件上的照片：“據(jù)查，青幫目前主要收入來自煙館、賭場和妓院，近期開始涉足勞工介紹，借機收集工廠情報。“
趙明華翻開檔案內(nèi)頁，上面貼著八張黑白照片：
“今日隨行八人已全部建檔。
左邊這個是程遠山的貼身保鏢，前北洋軍教官；
右邊這個是他與日本人之間的聯(lián)絡(luò)人...”
林硯指尖在文件上輕輕一點：“你們盯得很緊。”
“職責(zé)所在。”
趙明華微微欠身，“上海情報處現(xiàn)有在編人員五千二百人，分設(shè)情報分析、行動執(zhí)行、技術(shù)支持、后勤保障四部。
今日少爺前往閘北，我們啟用了沿線47個固定監(jiān)視點和12個流動哨。”
煤油燈芯啪地爆了個燈花。
“對青幫今日所為，你們怎么看？”
趙明華從懷中取出一張手繪地圖鋪開，上面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各種符號：
“程遠山此舉意在試探。
根據(jù)我們掌握的情報，青幫與日本黑龍會往來密切，上月曾協(xié)助日商打壓華資工廠三家。”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幾個紅圈處：
“青幫在閘北有六個主要堂口，核心成員約八百人，外圍打手逾兩千。
我們建議——”趙明華頓了頓，“正好鐵血會需要立威。”
“鐵血會？”
“是行動隊的外圍組織，成員三千，都是經(jīng)過嚴(yán)格篩選的本地青年，明面上是新崛起的幫會。”
趙明華聲音平靜得像在匯報天氣，“可以借此機會，將青幫在閘北的勢力連根拔起。”
書房里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林硯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些紅圈，仿佛在審視棋盤上的棋子。
“你的方案？”
“三日之內(nèi)，清除青幫在閘北的所有堂口。”
趙明華的語氣依然平淡，“行動隊已經(jīng)鎖定所有目標(biāo)的位置和活動規(guī)律。
鐵血會打頭陣，行動隊負責(zé)善后，可以做得像是幫會火并。”
窗外忽然傳來電車經(jīng)過的叮當(dāng)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林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上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霓虹燈是它詭譎的眼睛。
“程遠山留著。”他忽然說。
趙明華微微一怔：“少爺?shù)囊馑际牵俊?/p>
林硯轉(zhuǎn)身，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隨著火光輕輕晃動，“留個報信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些紅圈：“等鐵血會拿下青幫的地盤，讓他回去給日本人報個信。”
趙明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明白。要讓日本人知道，閘北換了主人。”
少年的聲音在煤油燈的陰影里顯得格外冷峻，“不，既然要動手，就做得徹底些。”
他取過紅筆，在地圖上劃出數(shù)道箭頭，這些箭頭如同血刃般刺向日資設(shè)施最密集的虹口地區(qū)。
“鐵血會明面上打青幫，暗地里...”
筆尖重重戳在日本海軍陸戰(zhàn)隊司令部的標(biāo)記旁，“行動隊趁亂端掉所有日諜據(jù)點，搶光他們在上海的資產(chǎn)。”
趙明華瞳孔微縮：“包括正金銀行和日清汽船？”
“所有，”林硯放下筆，煤油燈將他眼底的冷光映得明明滅滅，“讓日本人知道，閘北換主人只是開始。”
“可能需要動用重型裝備，”趙明華遲疑片刻，“日本人的據(jù)點都有混凝土工事。”
“可以使用炸藥和迫擊炮。另外讓技術(shù)處制作幾十個沒良心炮，遇到硬骨頭時，直接上大炮。”
他走到窗前，望著虹口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既然要亂，就讓它亂個徹底。
趁這場幫派火并，把日本人在上海十年的經(jīng)營，連根拔起。至于程遠山就留給日本人當(dāng)替死鬼。”
趙明華深吸一口氣：
“明白。鐵血會打頭陣制造混亂，行動隊趁亂清掃日資目標(biāo)。
天亮之前，上海不會再有日本人的產(chǎn)業(yè)。”
“記住，我要的不僅是地盤，更是他們在上海積累的全部財富。黃金、設(shè)備、情報，一件不留。”
“屬下保證，連他們金庫里的老鼠都會消失。”
當(dāng)趙明華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林硯輕輕摩挲著指尖。
“去吧。”林硯重新坐回?zé)粝拢_賬本，“做得干凈些。”
趙明華立正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