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吳逵這個(gè)匪首的統(tǒng)領(lǐng)后，本就一盤散沙的綠林軍立刻散了個(gè)七七八八。

　　窮兇極惡者四處躲避，深怕被之前得勢時(shí)欺壓過的仇家找上，隨波逐流者則隨大流涌向了清泉，渴望得到宋以春這個(gè)縣令的庇護(hù)。

　　畢竟對于這些沒有犯事，不過是頭腦一熱加入綠林軍的百姓而言，連聞興等人都能庇護(hù)的宋以春，顯然是個(gè)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就他們這前叛軍的身份，去府城肯定是要被問罪的。

　　然而清泉在成為這些人天堂的同時(shí)，也讓一部分膽小軟弱的百姓生出了離開之意。

　　大家都是普通人，固然感恩清泉之前對他們的庇護(hù)，可庇護(hù)之后呢？

　　難道他們就要跟清泉一起被打上叛軍的烙印，再一次陷入戰(zhàn)火么？

　　這顯然是他們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其中自認(rèn)聰明的一批人連夜打包好了行李，趁著夜色十分順利的便出了清泉縣城。

　　“我就說清泉松散吧？如今都快成綠林叛軍的窩了，咱們現(xiàn)在不跑什么時(shí)候跑？”

　　“黑子說的對，咱們現(xiàn)在去府城投奔不僅不會再被當(dāng)成叛軍，還能走在所有人前頭呢！說不得上面看咱懂事，還能破格賞賜一番！”

　　“有道理，有道理！”

　　……

　　一行人就這般有說有笑的往前走，步履輕快腳下生風(fēng)，可見這些日子在清泉養(yǎng)的不錯(cuò)。

　　“不是蕭兄弟啊，咱就這般看著他們?nèi)ジ峭犊浚窟@吃咱清泉的拿咱清泉的，清泉有難就由著他們跑？”

　　夜色之中，祁霄帶人不緊不慢的墜在這些人身后。

　　作為綠林軍的前二統(tǒng)領(lǐng)，如今的聞興亦是焦頭爛額，既覺得自己之前的決定給清泉帶來了麻煩，又無法解決這個(gè)麻煩。

　　可他不是傻子，他見祁霄與鳳曦這兩日該吃吃該喝喝，絲毫沒有他與宋縣令眉宇間的慌張，就覺得兩人肯定有什么法子。

　　只是眼看著那群百姓就要走到府城城樓下，他這邊沉得住氣，他身后的幾名弟兄卻沉不住氣了。

　　“老三！”

　　聞興聞言便要呵斥，誰知祁霄竟無所謂的勾了勾唇道：

　　“無妨，你們既然這么想阻止他們，那便由聞統(tǒng)領(lǐng)帶你們?nèi)グ伞！?br>
　　“蕭兄弟，這……”

　　聞興想說這不過是他手下人不懂事，他只要訓(xùn)斥幾句便好，真不用祁霄打亂計(jì)劃遷就，可祁霄卻只是淡淡道：

　　“有句話叫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但鬼再該死我們也得勸勸不是？去吧，好好跟他們說話，武力便不必動用了。”

　　聞興見祁霄心意已決，而身后幾名兄弟又躍躍欲試，無奈之下只得帶人前去。

　　而就似祁霄說的一般，他們幾人費(fèi)盡口舌勸說黑子等人，得到的卻是對方劈頭蓋臉的怒罵。

　　“少他娘的跟咱們講這些，我們是拿了清泉的糧食，可咱們沒干活么？”

　　“馬上朝廷平叛的大軍便到了，咱眼看留在清泉便是找死，咱不跑干什么？”

　　“那周知府不是好人又如何？這朝廷的官有幾個(gè)是好人？你們看宋縣令不好么？好還不是個(gè)芝麻小官！”

　　……

　　“你們他娘的！”

　　聞興手下的幾名弟兄氣的想大叫，卻被聞興一把拉住了手臂。

　　不得不說，那位蕭兄弟的判斷十分準(zhǔn)確。

　　但對方放他過來也不是做無用功的，而是有一句話讓他傳達(dá)：

　　“諸位兄弟，我聞興也懶得勸你們了，我就一句話，你們今日若是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你什么意思！”

　　對面的黑子等人當(dāng)即便要跳起來，卻不料聞興竟一點(diǎn)都不怕他們惱怒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nèi)チ司突畈涣肆恕！?br>
　　聞興這話說的篤定，加上他曾經(jīng)綠林軍二統(tǒng)領(lǐng)的身份，以及那渾身比普通人不知強(qiáng)上多少的氣勢，瞬間便唬住了對面的黑子等人。

　　只不過黑子等人明顯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的，下一秒便哇哇亂叫著欲與聞興理論。

　　但他們鐵了心，卻不代表隊(duì)伍里所有人都鐵了心。

　　很快人群中便走出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其中妻子正拉著丈夫衣袖，眼中寫滿了不安與惶恐。

　　小老百姓怕死，尤其怕自己剛出世不久的孩子跟自己一起死。

　　而隨著這對夫妻抱著孩子出來，人群里很快又有了十來個(gè)退縮者。

　　對此黑子眼中一片厲色，當(dāng)即破口大罵了幾句道：

　　“廢物東西！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孬貨！走的好！走了日后就別想再進(jìn)府城落腳，你們就跟清泉一起爛那兒吧……”

　　府城的人可說了，只要他能帶著一批人前往府城，他日后就不怕沒有前途！

　　而聞興等人也不管黑子的怒罵，直接便帶著退縮的十多人往后撤去。

　　黑子見那十幾人是勸不回來了，這才重新帶人往府城走，那副春風(fēng)得意的樣子看得跟著聞興回來的十多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其中那對夫妻中的丈夫更是出聲埋怨妻子道：

　　“都是你這個(gè)膽小婆娘，說什么孩子還小萬一什么的，要是他們真平平安安進(jìn)去了，咱們腸子都得悔……”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便見府城上方驟然亮起了火光，火光與號角交織中，他似乎聽到了幾句讓他背脊發(fā)涼的話。

　　“敵襲！”

　　“有敵襲！”

　　“快搭箭，綠林軍帶人攻城了！”

　　……

　　什么攻城？

　　不止那男人，跟著聞興等人回來的所有人，包括走在最前面的聞興都忍不住渾身發(fā)涼。

　　事實(shí)上他的確按祁霄的意思說了黑子等人去了會死，可他心里并不這么想啊……

　　然而當(dāng)城墻上真有無數(shù)箭矢落下，黑子等人有的被一箭爆頭，有的則身中數(shù)箭時(shí)，他們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近百人的隊(duì)伍……

　　府城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怎么下得去手……

　　所以蕭兄弟是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聞興抬頭看向不遠(yuǎn)處的祁霄，只見青年漠然的站在月光之下，明顯對于府城射殺黑子等人毫不意外。

　　聞興喉嚨有些干澀，他想問對方為何不強(qiáng)行阻止黑子等人前往府城，卻又很快明白過來。

　　如果他們強(qiáng)力鎮(zhèn)壓黑子等人，黑子等人只會更加激烈的反抗，甚至于清泉會有更多的人對他們升起陰暗的猜測。

　　屆時(shí)沒有黑子也會有其他人，且是其他更多的人。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但該死的鬼的死，卻可以勸住無數(shù)本該去死的人。

　　次日清晨，黑子等人的死便傳遍了清泉。

　　不是祁霄與聞興宣揚(yáng)的，而是那十幾個(gè)因?yàn)槟懶∏优扯庥谝凰赖娜恕?br>
　　他們太害怕了，以至于必須靠與別人交談來疏解自己的情緒。

　　“死了，都死了！血，全是血，那城樓底下全是血！”

　　“我看見他們想往我們這邊跑，可那箭太多了，太多了……”

　　此事的傳播讓喧囂的清泉更加浮躁，宋以春更是很快便收到了下面人的消息，說有不少人已經(jīng)開始打包行李準(zhǔn)備離開清泉。

　　“來的時(shí)候求著咱們放他們進(jìn)來，現(xiàn)在呢？一個(gè)個(gè)都是聰明人，都想著大難臨頭各自飛呢！”

　　憤怒的將手中長劍扔在地上，柳蓉氣的連桌上的飯菜都吃不下去了。

　　不止是她，連她的兄長柳尹臉上也是一片陰云。

　　唯有鳳曦一邊給自家便宜侄子夾菜，一邊安慰他們道：

　　“這些人真是太不知好歹了，要不這樣，你倆現(xiàn)在就去把刀架他們脖子上，讓他們要么留下要么死！”

　　柳蓉：“？”

　　柳尹：“？”

　　倒，倒也不用如此激進(jìn)。

　　“不是，堂妹你就一點(diǎn)都不著急么？”

　　看著鳳曦這副萬事不管的樣子，柳蓉差點(diǎn)脫口而出那都是你的子民啊！

　　怪只怪她太有分寸，最后竟還是忍住了。

　　“急啊，我可太急了。”

　　又給自家便宜侄子夾了塊紅燒肉，鳳曦急的都給自己夾了兩塊呢。

　　柳蓉與柳尹無語，覺得再問下去眼前這尊大佛不急，他們該急死了。

　　只是他們不接著問鳳曦也懶得說，她急，她覺得有人比她更急！

　　與此同時(shí)的明州府衙內(nèi)，周治元正親自設(shè)宴款待沈萬這位貴人。

　　雖說沈萬與他們不是同一派系，但卻有著同樣的目標(biāo)。

　　就比如此時(shí)此刻，有人匆匆來報(bào)說清泉正有不少人向外涌出，似乎是想向其他四縣逃竄，而他們已不約而同的放下了筷子。

　　“沈大將軍您看這……”

　　周治元笑看著沈萬，昨夜綠林軍“來襲”的事兒他們都是知道的，且當(dāng)場射殺也是他們一起做的決定。

　　如今這個(gè)決定帶來的后續(xù)影響，自然也要他們一起解決。

　　而且急著扶持太子上位，必須狠狠踩下護(hù)國公主一脈的沈萬，只會比他們這些躲在暗處的人更加著急。

　　果不其然，沈萬很快便故作深沉道：

　　“叛軍此番已給明州百姓帶來不少損失，若不能將之聚在清泉一網(wǎng)打盡，此次平叛恐又會生出不少波折。周大人你覺得呢？若讓這些人去其他縣繼續(xù)禍害百姓，你這個(gè)父母官怕也心中有愧吧？”

　　“這……”

　　周治元面上露出一絲難色，卻很快又在沈萬的冷臉下恢復(fù)道：

　　“沈大將軍說的是，若讓這些叛軍四散禍害百姓，咱們明州何日才能獲得安寧！您放心，下官定全力支持您的決定！”

　　聞言的沈萬滿意點(diǎn)頭，當(dāng)即招來幾名親信道：

　　“傳令下去，即日起明州無論何人膽敢收留清泉叛軍，本將軍一律按叛軍同黨論處！”

　　“是！”

　　當(dāng)天夜里，沈萬手下的軍士便已將消息宣揚(yáng)到了明州各縣，讓各縣躲在家中的百姓知悉。

　　如今綠林軍潰敗，明州百姓雖依舊吃不飽肚子，卻已經(jīng)可以在家中自食其力。

　　只要能活著，他們自然是愿意按照平叛軍的意思做的。

　　他們不知道如今的清泉并非綠林軍，而是他們曾經(jīng)向往的世外桃源么？

　　知道，可人微言輕的他們到底沒有真的去看過，哪里又有那閑工夫幫著說話呢？

　　因此當(dāng)次日午后，清泉逃民們千辛萬苦回到各縣，想要重新開始新生活的時(shí)候，卻遭到了當(dāng)?shù)仄渌傩盏募w抵制。

　　他們被打上叛軍的烙印，被驅(qū)逐，被丟石頭，甚至祈求不要留下。

　　他們就像瘟疫一般，讓曾經(jīng)的家人朋友們膽寒。

　　為何會這樣？

　　他們明明只是普通百姓而已！

　　然而這里沒有人能回答他們。

　　終于，有人受不了這樣的對待，再次踏上了前往清泉的路。

　　一個(gè)、兩個(gè)、三個(gè)……

　　無數(shù)個(gè)。

　　因?yàn)樗麄兦宄闹兰幢闼麄兞粼诶霞遥磉叺钠渌艘膊粫菟麄儯粫阉麄儺?dāng)成叛軍。

　　而一旦平叛大軍徹底抵達(dá)明州，他們便會被其他百姓毫不猶豫的交出去。

　　這些年來明州官員對他們的欺壓，已經(jīng)讓他們徹底絕了能來個(gè)青天大老爺，能為他們洗刷冤屈的念想。

　　與其在家中束手就擒，他們不如回到清泉。

　　要死也要搏一搏再死不是？

　　而對于這樣的來來去去，原本急得頭都快禿了的宋以春，竟也不再整日愁眉苦臉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就是死也要為百姓們站好最后一班崗。

　　不止是他，清泉的其他官員與管事也同樣如此。

　　因?yàn)榇藭r(shí)此刻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來，他們不想反，上面的人卻想逼他們反了。

　　明明叛軍在吳逵敗逃，綠林軍解散時(shí)便已平定，可如此輕輕松松的平定讓前來平亂的十萬大軍怎么辦？

　　讓上頭的大人物如何撈到好？

　　而更深層次的，則是若沒有尸山血海百姓啼哭，那受盡皇上寵愛的瘋子公主要如何人頭落地？

　　她不死其他人要怎么出頭？

　　所以叛軍是不是真叛軍根本不重要，只要有，只要激烈反抗，只要能給來的人積攢功勛，給瘋子公主抹上罪責(zé)便可以。

　　也就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之中，太子鳳璟所帶領(lǐng)的八萬平叛大軍終于抵達(dá)了明州府城，與早一步前來的沈萬順利會師。

　　府城官員歡欣鼓舞，城中百姓夾道歡迎，一切都似這場陰謀最開始一般完美，隨時(shí)可以進(jìn)行那最關(guān)鍵的下一步。

　　而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就是想看明州叛亂愈演愈烈的鳳璟，早就等不及要出兵為他那可恨的五妹添彩了。

　　“眾將士聽令，三日之后，本殿將帶你們親征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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