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時空。
奉天殿。
朱棣坐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方鎮紙，眼神冷得嚇人。
底下的朱高煦大氣都不敢出。
“老二，看明白了嗎？”
朱棣把鎮紙往桌案上一丟，發出砰的一聲。
“這就是帝王術，也是為臣之道。”
“爹，這……這沈訣也太猖狂了。”
朱高煦忍不住嘀咕，“逼著皇帝下罪己詔，這是把皇帝的臉往泥里踩啊。這要是換了我……”
“換了你怎么樣？帶兵沖進去砍了他？”
朱棣斜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讓朱高煦脖子一縮。
“砍了他，誰給你造炮？誰給你練兵？誰給你變出銀子來？”
朱棣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兩步。
“沈訣這是在教那個蠢貨做皇帝。”
“當皇帝，不是光坐在那把椅子上發號施令就行的。你把事情搞砸了，把臣子的心傷透了，這時候不拿點真東西出來，誰還肯為你賣命？”
“面子？”
朱棣冷笑一聲，指著天幕里那個在雪地里瑟瑟發抖的崇禎。
“對于一個帝王來說，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要能保住江山，別說罪己詔，就是讓朕去給那些大頭兵牽馬墜蹬，朕也干得出來！”
“這個崇禎，平日里自視甚高，剛愎自用。沈訣這是借著由頭，把他的骨頭打斷了再接上。不這么治，大明這身病好不了。”
朱元璋那邊倒是沒說話。
老朱只是盯著天幕，把手里的瓜子殼捏成了粉末。
過了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這閹豎……夠狠。不過，這巴掌扇得對。這小子若是不認錯，以后誰還敢干實事？”
……
豹房門口。
朱由檢身上的龍袍都被雪浸濕了。
他又站了一炷香的時間。
這一炷香，比他這輩子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他想起了皇祖父，想起了太祖爺，想起了這二百多年的大明基業。
最終，他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梁，慢慢彎了下去。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傲氣，被這漫天風雪和殘酷的現實，一點點磨平了。
“好……”
朱由檢開口了，聲音干澀得像是生銹的門軸。
“朕……答應你。”
這一聲說出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晃了晃，差點摔倒。
旁邊跪著的小太監趕緊爬起來扶住他。
朱由檢推開小太監，沖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喊道：“明日早朝，朕便下旨，昭告天下！沈訣……你要給朕守住這大明！”
說完，他沒再等里面的回應。
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那背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蕭瑟，透著一股子窮途末路的凄涼。
門內。
沈煉收起刀，透過門縫看著那個遠去的明黃色身影。
“義父，他答應了。”
暖閣里，沈訣靠在軟墊上，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清明得很。
“他沒得選。”
沈訣淡淡地說。
“把消息傳給鄭森。詔書一下，立刻讓格物院把備用的安全閥送過去。告訴他們，戲演夠了，該干活了。”
“是。”
沈煉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慢著。”
沈訣叫住了他。
“明日早朝，你替我去一趟。”
沈訣指了指桌上那件沾著血跡的蟒袍。
“把這件衣服帶上。告訴滿朝文武，咱家病得快死了，但這口氣既然接上了，那有些賬，也該算算了。”
……
翌日，皇極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滿朝文武都知道昨晚發生了什么，但誰也不敢在臉上露出來。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
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發髻也有些散亂。
王承恩站在丹陛上，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的圣旨。
他的手在抖，嗓子也在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這一嗓子出來，底下的大臣們都豎起了耳朵。
“朕嗣守大統，雖夙夜憂勤，然識人不明，致有奸佞劉進忠誤國之事……”
轟！
殿下一片嘩然。
雖然大家都猜到了點風聲，但真聽到皇帝在圣旨里罵自己識人不明，還是震得這幫人腦瓜子嗡嗡的。
錢謙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是罪己詔！
皇帝真的下了罪己詔！
王承恩還在念，聲音越來越凄厲。
“……劉進忠不懂軍務，妄自尊大，致使國之重器受損，將士寒心。朕心甚痛，深自克責。”
“今特下詔，追究劉進忠誤國之罪，其家產充公，親族流放。凡北洋水師嘩變之將士，皆系忠義激憤，朕恕其無罪，且有功于社稷……”
這一段念完，兵部尚書張鳳翼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嘩變無罪？
不僅無罪，還是忠義？
這是把鄭森那些人捧成了大英雄啊！
“……司禮監掌印沈訣，公忠體國，鞠躬盡瘁。雖身染重疾，仍心系遼東。朕不僅不加撫慰，反生猜忌，實乃……實乃朕之過也。”
讀到最后這一句，王承恩已經帶了哭腔。
朱由檢閉著眼，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指甲都斷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口上剜肉。
但他必須受著。
“自即日起，凡軍國重器、錢糧調撥、兵馬調度，皆聽沈掌印籌劃。有敢阻撓者，以通敵論處！欽此！”
圣旨讀完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反應過來。
“吾皇……圣明！”
稀稀拉拉的喊聲響起，接著是成片成片的跪拜。
就在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沈煉穿著一身飛魚服，手里捧著那件沾滿血跡的蟒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沒下跪，只是微微躬身。
“臣沈煉，代義父謝主隆恩。”
他把那件血衣高高舉起，展示給滿朝文武看。
“義父說了，只要皇上這口氣還在，大明這口氣就斷不了。”
“既然皇上把擔子又交回來了……”
沈煉環視四周，目光如刀，盯著那些剛才還跪在地上的大臣們。
“那從今日起，誰要是再敢在背后給北洋水師使絆子，給西山斷供……”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繡春刀，一刀砍在旁邊的一根金絲楠木大柱上。
木屑紛飛。
“這根柱子，就是下場！”
大殿內鴉雀無聲。
朱由檢睜開眼，看著那根被砍出深痕的柱子，又看了看那件觸目驚心的血衣。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臉丟光了。
但這大明江山，算是暫時保住了。